祥順的船期己確定,陳家與任家的行李物資己經盡數裝車運往天津港,只等啟航日期的到來。婁錢本再無瑣事,只是安心等著動身日期。
臨行前一日,張伯駒差人將他叫到了弓弦衚衕的府邸。彼時北平春寒料峭,張家小院在陽光下暖意融融,張伯駒早己備下清茶坐在書房等他,見婁錢進門抬手招他坐下。
“謙俠,你家祥順號的航線,我己經打聽清楚了,從天津出發,經停上海兩日,最終抵達香港,這條航線歷來穩妥但南方戰事未定,你務必當心。只是上海這兩日,你除了安排航運公司食物生意,還有兩件要事要去辦。”張伯駒端起一個茶杯,遞給婁錢。
婁錢知道師傅這是又要給他鋪路。只是上海那地界龍蛇混雜,他本來待在船上等候的。他心想:師傅難不成安排什麼大人物要我去拜見?難不成是怕我到了香港人生地不熟,再給我找幾個靠山?心思轉得飛快,嘴上卻連忙應著:“師傅您說,我都記著。”
張伯駒放下茶杯,眼神格外認真:“第一樁,船到上海,你務必親自前往杜公館,去拜見孟小冬,你孟師叔。”
婁錢心裡震驚,孟小冬的名字他自然如雷貫耳。梨園界的冬皇,餘派京劇唯一的女傳人,如今更是跟了杜月笙,在上海乃至整個南方,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他剛想開口,就聽張伯駒繼續說道:“我是京劇票友,專攻餘派,與孟小冬同出餘派一門,論輩分,她是你的師叔。早前我收你為徒,便也算將你納入餘派門下,只是你向來無心戲曲,我也從未逼你研習,沒在梨園行裡聲張罷了。”
婁錢心裡恍然大悟,原來自己還掛著梨園行餘派傳人的名頭,他上輩子對京劇一竅不通,穿越過來也只顧著搞錢、應付時局,壓根沒往這方面想,這會兒只覺得哭笑不得,心裡暗自吐槽:合著我不光是文壇弟子、武林傳人,還混了個梨園行的身份?看來還要買個京劇的技能才行。
“第二樁,你還要去拜訪梅蘭芳先生。”張伯駒緩緩說出第二個名字,語氣裡滿是敬重,“梅先生是京劇界的泰山北斗,我與他私交多年交情深厚,但是許久未見了,你務必代我前去拜會。”
說到這裡,張伯駒特意再三叮囑:“你切記,梅先生與你孟師叔早年有過一段姻緣,如今早己斷了往來,彼此再不相見。你在上海期間,拜見兩人時,要絕口不提另一方,千萬不可忘了,別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說罷,張伯駒起身走進內室,拿出兩封封緘妥當的書信,信封上只寫了收信人姓名,並無多餘字跡,一看便是私密信函。他將書信鄭重交到婁錢手中:“這兩封書信,你分別交給梅先生與孟師叔,其餘的話,不必多言。”
婁錢握著這兩封薄薄的書信,卻覺得重若千斤,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以張伯駒的人脈與地位,這書信裡寫的,定然是託付二人在婁錢抵達香港後,動用自身人脈為他鋪路、保駕護航。
香港向來是華人幫會、商界、文化界交織的地方,有孟小冬背後的杜月笙勢力,有梅蘭芳在文化界的威望,他到了香港,無疑又多了兩道堅實的靠山,會少走無數彎路。
看著眼前鬢角微白、還在一心為自己謀劃的師傅,婁錢心裡暖烘烘的,那點詼諧嬉鬧的心性收斂,感到眼眶微微溼潤,連忙起身躬身行禮:“先生,弟子……弟子不知該如何謝您,事事都為我考慮周全,這份恩情,我永遠記在心裡。”
“師徒之間,可不要見外。”張伯駒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繼續叮囑他,“你此番遠赴香港孤身打拼,想來會無比艱難,我為你鋪點路,也是盼你能儘快站穩腳跟。你近日便要啟程,家裡瑣事繁多,走前就不必再來辭別,免得徒增傷感。”
緊接著,張伯駒說起了婁錢的立身之本:“你到了香港,萬萬不可一心撲在商業上,航運生意要做,但文章不能丟。你能寫出《茶館》這樣首擊人心的好文章,足見你的文字功底與眼界格局,到了那邊,依舊要筆耕不輟,多寫好文,才不辜負咱們師徒一場。”
他又想起圍城期間的事,特意囑咐:“那段日子,我讓你冒著風險換了不少古籍善本、珍貴文物,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到了香港,務必妥善保管,絕不能流失損毀,更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說到最後,張伯駒又提起了京劇:“還有,你多少抽些時間,研習一下戲劇,我不要求你精通,但總不能丟了餘派的傳承。香港華人圈極愛京劇,如果往後你在那邊做文化產業,不管是辦報、辦雜誌社,還是日後涉足拍電影,懂些梨園行的規矩與文化,都大有裨益,也能借著梨園行的人脈,結交更多同道中人。”
張伯駒的每一句叮囑,都為他的未來考量,從人脈鋪路到立身行事,從文化堅守到長遠發展,無一遺漏。婁錢一一記在心裡,只能不斷地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牢牢記住師傅的每一句囑託。
當天張家特意備下酒宴,師徒二人在對坐小酌,沒有旁人,只聊些家常、文壇趣事,還有對婁錢未來的期許,氣氛中帶著淡淡的傷感。婁錢平日裡的頑皮收斂了不少,安安靜靜陪著師傅喝酒說話,他心裡清楚,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
飯後婁錢起身告辭,再三向張伯駒行禮。走出張家院門,婁錢腳步停頓,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張伯駒依舊站在房門口,一身長衫,身姿挺拔,就這麼靜靜看著他的背影,微風拂過他的髮絲,平添了幾分落寞。
婁錢心裡一酸,回身朝著師傅深深鞠了一躬,才轉身邁步離開,手裡緊緊攥著那兩封書信,心裡暗暗發誓,絕不會辜負師傅的一片苦心。
想到今天他還要去另外幾位文化界的長輩那裡辭行,婁錢的心裡也越發不是滋味,暗想人生自古苦別離······呃······我為什麼想蘇酥了?她在前世還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