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這座孤島,成了亂世裡最後的避風港。中環酒樓裡,餘則成與穆晚秋的婚禮看似喜慶熱鬧,觥籌交錯間每個人的笑容背後,都藏著對前路的迷茫與不安。
席間賓客紛紛道賀,言辭間全是祝福的詞彙。偌大的包廂裡因為都是南下的熟人,聊起來反而各人的情緒都漸漸地低落。
杜月笙靠在椅背上,臉色帶著久病未愈的憔悴,他的眉頭微蹙,周身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憊。吳敬中神色淡然,卻難掩眼底的滄桑。
任祥念頻頻嘆氣,情緒裡滿是背井離鄉的唏噓;孟小冬安靜端坐,陳雪茹覺得才不過幾句話的時間,整間屋子像被沉甸甸的陰霾籠罩,連空氣都變得壓抑。
吳敬中端起酒杯,杯沿輕磕桌面,發出一聲聲輕響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杜月笙,語氣低沉,帶著幾分試探:“杜先生,如今內地大局己定,臺灣前路未卜,我早前聽聞,您有意遠赴美國定居,不知是否己有定論?”
杜月笙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過席間眾人,輕輕搖了搖頭,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不去了,我這一把老骨頭,經不起遠洋輪船的顛簸。患上這個哮喘病身子早就垮了,再也折騰不動了。”
他望著窗外香港的街景,眼神里滿是故土難離的執念,語氣唏噓不己:“香港雖說歸英國人管,可終究是中國的地界,腳踩的還是華夏的土地。若是去了美國,那就是真正的異國他鄉,成了無根的浮萍,連鄉音都難聽到。到了我這個年紀名利於我如浮雲,只求踩著一方故土苟活度日罷了。”
吳敬中聞言,默然不語,只是放下酒杯,不動聲色地朝著臺灣的方向輕輕一指,指尖微頓,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杜月笙見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點不屑:“我要是想去臺灣早就動身了,何必等到今日?我去那裡做什麼?對於你們蔣總裁的心性手段,我混跡江湖一輩子看得再明白不過。他從來不是個能容人的主。去了,反倒要受制於人,往日的情面、體面,都會蕩然無存,留在香港,反倒能落個自由自在。”
他的話音落下,包廂裡更是沉寂,人人都明白這其中的利害,卻無人再多說,只剩窗外的晚風拂過,帶來幾分蕭瑟。
任祥念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收緊,輕聲打破沉默:“我聽聞,黃金榮黃先生如今還守在上海,任憑旁人如何勸說,始終都不肯離開,還要執意守著他的大世界、他的那些家業。”
杜月笙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感同身受的無奈:“人各有志啊。他在上海紮根一輩子,家業、徒弟、根基,全都在那片土地上,讓他拋下一切離開,比要了他的命還難。亂世裡浮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是留是走都是身不由己,將來的事誰又能說得清呢。”
“是啊,”任祥念跟著長嘆,眉頭緊鎖也是滿臉愁緒,“這世道,還是混沌一片,眼下風雲變幻,未來的時局誰都看不清,我們這些人,不過是在亂世裡隨波逐流,拼命找一條能安身立命的活路罷了。”
吳敬中轉頭看向任祥念,眼神里帶著幾分由衷的讚許,緩緩開口:“任先生,您能果斷舍下內地偌大的家業,幾萬畝地悉數捐出,下定決心攜全家南下香港再從頭開始。這份當斷則斷的魄力絕非一般人能比。比起婁半城先生,您要果決太多了。”
任祥念苦笑著搖頭道:“哪有那麼容易決斷啊,我跟著小婁來香港,還是婁半城建議的。”
席間目光聚焦在婁錢身上,婁錢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抹苦澀又無奈的笑:“吳先生,不是我叔叔不夠果斷,是他心裡實在放不下。婁家幾代人的心血,全都在北平的那個軋鋼廠裡,機器帶不走,廠房賣不掉,那是祖輩一代代傳下來的根基,豈是說捨棄就能捨棄的?換成任何一個人,守著幾代家業,都難以徹底抽身。”
杜月笙聞言,輕輕搖頭,語氣裡滿是惋惜:“他呀,心裡還是抱有一絲希望,總是覺得事情還有轉機,說到底,還是被家業困住了,可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也不盡然。”吳敬中緩緩開口,語氣透著看透世事的通透,“婁先生估計也不是不想走,可能是他走不了。當年日本人進駐北平,他就沒走;抗戰勝利後,政府去清算接收他依舊走不了;如今時局大變,他還是被祖業牢牢困住。不過他也算有遠見,兩個嫡子提前己讓小婁先生的岳父送往美國定居。小婁又來到香港接手祥順航運,算是把後路鋪好了。等他徹底看清局勢,斷了最後一絲念想,自然也就脫身了。”
任祥念聽著這番話,連連搖頭不住感慨:“難,太難了。牽扯太多,牽絆太深,祖業、親情、人情,樁樁件件都是枷鎖,全放棄想要全身而退,談何容易啊。”
一首安靜端坐的孟小冬端起酒杯看向任祥念:“正因為太難,所以任先生您的決斷,才更顯難得。這份魄力,真讓人敬佩。”
任祥念端起酒杯,與她輕輕一碰,酒杯相撞發出一聲輕響。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聲音低沉,道盡所有無奈:“什麼魄力,不過是被逼無奈罷了。若是時局安穩國泰民安的,誰願意拋下祖業離開故土,背井離鄉來到這異鄉之地,從頭再來呢。”
他的這一句話,戳中了席間所有人的心事。無論是江湖大佬杜月笙,還是身居要職的吳敬中,亦或是南下謀生的任祥念、婁錢,在這浩浩蕩蕩的時局洪流裡,都不過是身不由己的浮萍。再大的家業、再高的地位,都抵不過亂世動盪,最終只求一處安身之所,一份苟且的安穩。
一時間包廂內又沒有人說話了,只剩眾人綿長的嘆息,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
“餘先生夫妻倆要來敬酒了!”婁錢突然出聲打斷了包廂裡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