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年輕人,衣服穿得花裡胡哨,心思卻壞透了。美不美,是穿給別人看的,舒不舒服,才是自己的。”
葉楓終於穿好了針,他在指尖打了個小小的結,看著門口那三個雕塑般的身影。
“想重塑華麗?出門左轉是恆隆廣場,那兒的衣服貴。在爺這兒,布就是布,線就是線。想把沈先生好不容易洗乾淨的裡子再弄髒?你們這幾塊料,還不夠給爺當墊腳布的。”
葉楓隨手捏起一枚掉在桌上的斷針,對著門口虛空一彈。
“叮——”
一聲極其細微的顫鳴,三名“修正官”身上的晶體華服瞬間炸裂。那些代表著至高權柄的防具,在這一刻竟然變成了三件皺巴巴的、印著“五好青年”字樣的文化衫。
“在那兒戳著幹嘛?阿力,去拿三把剪刀。這三位同志是上面派來支援咱們街道建設的。既然喜歡編織,那就去幫鄰居們把那些破損的防蚊紗窗都給我補好,補不整齊,不準收工。”
葉楓隨手一指,弄堂裡那些破了洞的紗窗、晾衣繩,在這一瞬間對這三個人產生了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三名原本審美高過雲端的“修正官”,此刻目光呆滯,手裡拿著針線包,竟然真的生不出一絲反抗的念頭,只能垂頭喪氣地走進雨後的陽光裡,開始笨拙地修補起那些滿是油膩的紗窗。
“葉師傅,您這手‘以凡入道’,真是把這萬丈紅塵都給縫透了。”沈先生在一旁看呆了,直到葉楓把縫好的襯衫遞到他手裡,他才如夢方醒。他換上衣服,繫好紐扣,只覺得渾身從未有過的鬆快,那些沉重的道理不再是壓在背上的山,而成了兜裡可以隨手掏出來的糖。
“鬆快了就多去公園下下棋。老沈,這人吶,別老想著當神,神不穿衣服那是雕像,穿了衣服也得有個領口。”
葉楓接過沈先生遞過來的五個鋼鏰,隨手扔進了旁邊的鐵罐子裡,發出叮噹一聲脆響。
沈先生千恩萬謝地走了。午後的陽光照進鋪子,那三個“文化衫青年”正蹲在電線杆下認真地打著結,白色的短袖在風中晃盪,竟然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少年感。
傍晚時分,弄堂口響起了熟悉的、帶著點嬌嗔的呼喚聲。
寧榮榮今天穿了一件淺青色的改良旗袍,裙襬收得極好,走起路來搖曳生姿,卻又不失穩重。她手裡拎著一個竹製的針線筐,那是她最近迷上的蘇繡,嘴裡還咬著一根細細的紅繩。
“葉大裁縫,我的那件真絲睡裙領口又鬆了,你幫我瞧瞧,是不是你上次縫的時候偷工減料了?”寧榮榮走進鋪子,隨手把筐擱在案頭上,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氣瞬間沖淡了屋裡的黴味。她微笑著湊近葉楓,眼神里滿是捉弄的笑意。
“你那是自己睡相不好,別賴我的手藝。”葉楓笑著放下手中的活計,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葉哥哥,我那件‘幻影羽裳’好像也縮水了,緊巴巴的,勒得人家好難受哦。你今晚要不要幫我‘全身量度’一下?人家可是想讓你用那把冰涼的皮尺,一寸一寸地丈量一下人家的心跳呢。”蘇九兒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葉楓身後,她今天穿了一件極其惹火的吊帶裙,雪白的香肩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她伸出舌尖輕點朱唇,那雙狐狸眼裡滿是化不開的柔情和戲謔。
“你那是長胖了,跟衣服沒關係。”葉楓頭也不回地收拾著剪刀。
“你說誰長胖了!你這個不解風情的木頭!”蘇九兒佯裝生氣地去擰葉楓的耳朵,卻在觸碰到的瞬間,把頭輕輕抵在了他的肩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楓哥哥!我也要量!”小舞抱著個特大號的布娃娃衝了進來,馬尾辮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手裡還攥著一匹粉色的蕾絲邊,“我要做一套超帥的運動服,明天要去跟隔壁弄堂的王大媽賽跑!你要是縫得不好,我就把你這兒所有的針都拿去扎你的屁股!”
葉楓看著面前這三位美得不似人間的女子,聽著她們歡快的打鬧,看著那三個正為了縫好一個紗窗破洞而累得滿頭大汗的“高維監察官”,心中那種最後的一絲作為“因果主宰”的疲憊,在這一瞬間徹底被這濃濃的煙火氣縫補好了。
他想起自己曾經坐擁萬古江山,身上法袍重達千鈞。那時候的他,確實光芒萬丈,卻也冷得像是一塊冰。而現在,他手裡攥著幾根普通的棉線,耳邊是老婆們的笑語,腳下是溫暖的弄堂地磚。這種踏實的感覺,才是真的“體面”。
“阿力,收攤了。把那三個傢伙帶去街道辦登記一下,以後這弄堂裡的縫縫補補,先讓他們練手。明天咱們放假,帶老婆們去逛逛城隍廟,買幾件現成的,也讓爺歇歇眼。”
葉楓放下頂針,站起身。那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雖然有些皺巴巴的,但他的身形,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寬厚、都要安穩。
我是葉楓。我能一針縫合崩裂的位面,我能一剪裁斷虛假的權柄。在這諸天萬界,爺就是唯一的縫合匠人。但我這輩子最難縫補的,就是家裡這三位祖宗對我那‘永無止境’的獨佔心!
在那霓虹與棉紗交織的魔都黃昏,在那沙沙的縫紉機聲中,大帝的紅塵最終章,書寫出了屬於這個宇宙最貼身、也最真實的人間衣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