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足以抹除情感的虛無波紋，在接觸到這團麵粉的剎那，竟然像是遇到強力粘合劑的灰塵，瞬間被包裹、被定型。不僅如此，那些代表著“絕對理性”的冷光，竟然被這麵粉一撲，變成了一股帶著穀物香氣的乾粉，撲了那三名灰衣人一臉。
“現在的年輕人，自己心涼透了，就見不得別人吃口熱的。我這餛飩皮擀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誰能在我這滾水鍋里加冰塊的。”
葉楓終於放下了篩子，他把那根長長的麵杖往肩膀上一搭，半眯著眼看著門口那三個滑稽的白麵人。
“想重塑理性？出門左轉去數學研究院，那兒有的是公式。在我這兒，面就是面，肉就是肉。想把老秦好不容易找回來的那點胃口給收割了？你們這幾張老面皮，還不夠爺這餛飩封口用的。”
葉楓隨手抓起一把剛切好的蔥花，對著門口虛空一灑。
“既然這麼喜歡‘寂靜’，那就給爺在那兒蹲著。阿力，去拿三對長筷子。這三位同志是上面派來支援咱們宵夜攤建設的。既然喜歡收割，那就去幫鄰居們把那些掉進弄堂縫隙裡的廢紙渣、斷牙籤都給我夾出來，夾不乾淨，不準喝湯。”
葉楓隨手一指，弄堂裡那些常年清理不到、堆積了數十年繁瑣碎屑的青石縫，在這一瞬間對這三個人產生了絕對的行為控制。
三名原本視眾生情感為能量礦石的“淨化者”，此刻渾身沾滿面粉，手裡拿著長筷子，竟然真的生不出一絲反抗的念頭，只能在那寂靜的深夜裡，在那昏黃的燈光下，開始一下一下地翻檢起那些被時光遺忘的細小垃圾。
“葉師傅，您這……真是把這苦日子給煮出甜味兒了。”老秦在一旁看得老淚縱橫，直到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個精光，才發現那原本沉重無比的脊椎，已經徹底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不再是負擔，而是支撐他繼續活下去的力量。他走出攤位，試著挺了挺胸口，只覺得渾身從未有過的輕盈，原本那些俯瞰萬世的冷漠，在一瞬間全變成了“明天要不要去居委會報名夕陽紅舞蹈隊”的積極。
“活明白了就去給鄰居老頭教教書法。老秦，這世界不需要那麼多律法，只需要一碗能讓人在冬天不打哆嗦的熱湯，心就亂不了。”
葉楓接過老秦千恩萬謝遞過來的五塊錢紙鈔，隨手把它壓在了面案的一個小木盒裡，發出輕微的一聲。
老秦歡天喜地地走了。弄堂裡的白霧漸漸散去，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那些正辛苦夾牙籤的“白麵學徒”身上，原本死寂的長袍沾滿了生活的粉塵，竟然透著一種奇異的、迴歸了煙火的滑稽感。
凌晨兩點，弄堂口響起了熟悉的、帶著點疲憊卻又極其輕盈的腳步聲。
寧榮榮今天穿了一件極其少見的純白羊絨大衣，長髮被一條淡紫色的絲巾隨意繫著，顯得有些慵懶卻又貴氣逼人。她手裡拎著一個暖手寶，走起路來像是一抹在深夜裡悄然綻放的百合花。
“葉大老闆，這都幾點了還不收攤？你這餛飩，是打算賣給天上的神仙吃，還是賣給地下的鬼神聽？”寧榮榮走進攤子，嫌棄地看了看那些有些油膩的凳子，卻還是自然地坐到了葉楓身邊，白了他一眼，卻又利索地拿出一張溼紙巾，幫他擦掉鼻尖上的一點白灰，“這大冷天的，你這身體哪能受得了這份罪。”
“湯熱著呢，心就冷不了。這深夜裡總有人還沒回家，我這燈亮著，他們心裡就不虛。”葉楓笑著從鍋裡撈出幾個預留的“大餡餛飩”盛在小碗裡，端到寧榮榮面前。
“葉哥哥，我那裡的‘三生胃’好像也餓得咕咕叫了，空落落的，讓人家好想哭呢。你今晚要不要帶上你那根長長的麵杖，來幫人家‘深度揉捏’一下？人家可是想讓你用那雙溫熱的手，一點一點地填滿人家心底的那份空洞呢。”蘇九兒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葉楓背後，她今天穿了一件極其修身的黑色旗袍，披著件火紅的狐裘，在那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妖異，像是一團要在黑夜裡燃燒的火。她伸出舌尖輕點那滴掛在碗沿的湯汁，眼神迷離，帶著股要把人整個兒煮掉的痴情。
“你那是饞蟲上腦，喝口熱湯趕緊回家睡覺。”葉楓淡定地把剩下的餛飩盛給蘇九兒，語氣裡滿是寵溺。
“沒良心的！你今晚要是敢不跟我回家，我就把你這兒所有的香菜都拔了去喂鄰居家的兔子！”蘇九兒佯裝生氣地去咬葉楓的肩膀，卻被他反手摟在懷裡，那股濃郁的肉香味和女子的體香交織在一起，成了這深夜裡最美的味道。
“楓哥哥！我也要吃！我要吃兩碗！”小舞抱著個毛茸茸的枕頭衝了進來，馬尾辮亂蓬蓬的，顯然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手裡還拽著一個空空的塑膠盆，“我要加多多的蝦皮和紫菜！明天我們要去森林公園野餐，我要把力氣都吃飽了去抓蝴蝶！你要是盛得少了，我就把你這兒所有的煤球爐都拿去當滑輪滑！”
葉楓看著面前這三位美得不似塵埃、卻在塵埃裡守著他的女子，聽著她們在寂靜深夜裡的歡快喧囂，看著那三個正為了夾出一根斷鐵絲而累得腰痠背痛的“高維淨化者”，心中那種最後一絲作為“因果管理者”的冷峻，在這一瞬間徹底被這濃濃的骨頭湯底融化了。
他想起自己曾經站在永恆的虛無中，看著星系如泡沫般生滅。那時候的他，確實無所不知，卻也什麼都嘗不出味兒。而現在，他手裡攥著長柄湯勺，耳邊是老婆們的笑語，腳下是踏實的弄堂青石。這種能把“孤獨”煮成“鮮香”的感覺，才是真的“爆爽”。
“阿力，把燈關一半，咱們收攤了。帶上這三個撿紙屑的，去幫鄰居王奶奶把那幾大盆厚被套都給晾上。明天咱們大休，帶老婆們去外灘吃頓正經的法餐，也讓爺看看，那些洋玩意兒有沒有爺這碗餛飩夠味。”
葉楓放下湯勺，熄了火，站起身。那件沾了麵粉的工裝背心雖然看著有些邋遢，但他的脊樑，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穩健、都要溫暖。
我是葉楓。我能一碗熱湯暖化至高的法則，我能一篩麵粉困住維度的冷酷。在這諸天萬界，爺就是唯一的溫胃之王。但我這輩子最難填滿的，就是家裡這三位祖宗對我那‘永無止境’的深夜加餐欲！
在那霓虹漸歇、白霧升騰的魔都弄堂，在那咕嘟咕嘟的沸騰聲中，大帝的紅塵閉環，在這一碗平凡的餛飩裡，畫下了一個最圓滿、也最燙手的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