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李宥親理朝政,行事沉穩,有李治的仁厚,亦有楊令嫵的決斷,沿襲帝后舊日國策,重科舉、抑世家、安流民、固邊防,朝政平穩有序。
楊令嫵安居長樂宮,平日裡不問朝堂瑣事,只安於教養兒孫,閒暇時讀書賞花,陪著兩個女兒閒話家常,看著其餘幾個孩子各自安穩封王,建府立業。
可她雖退居幕後,影響力卻從未消散。
朝中但凡世家結黨、宗室逾制、官員貪腐等難決之事,朝臣不敢欺瞞新帝,也都會暗中稟報太后,由她暗中點撥調停;寒門出身的賢臣能吏,依舊感念當年她力推科舉、破格提拔之恩,忠心輔佐新帝,制衡門閥勢力。
那些曾經忌憚她、猜忌她的宗室與老臣,日子久了,也漸漸放下了心底戒備。
歲月荏苒,又是數十載光陰流轉。
大明宮長樂宮的梧桐落了又生,簷下燭火明滅數十度春秋。楊令嫵己是白髮凝霜的太后,身居深宮數十載,歷經三朝,輔佐新帝穩坐江山,看著兒孫繞膝、朝堂清明、大唐盛世綿延不絕。
她早己放下紅塵愛恨,褪去朝堂權謀,日日靜坐殿中,煮茶看書,閒看庭前花開花落,漫隨天外雲捲雲舒。昔日傾國傾城的容顏雖被歲月染上霜色,歷經家國破碎、深宮浮沉、朝堂並肩,半生算計,半生安穩,早己看淡世事浮沉。
新帝李宥仁孝敦厚,晨昏定省從未間斷,朝中大小政務皆會前來問詢,對她敬重依賴;李曜、李曕安分守己,時常帶著家眷入宮請安;李衍、李旻駐守邊疆。嘉寧和嘉懿皆兒孫滿堂,歲歲入宮陪伴,承歡膝下。
一生兜兜轉轉,她終究護住了所有想護的人。
暮年之後,楊令嫵身子日漸衰敗,纏綿病榻。太醫輪番診治,終究只能延緩時日,留不住流逝的生機。
彌留之際,長樂宮內靜悄悄的,所有兒女、兒孫盡數守在榻前,滿殿皆是憂心忡忡。
她躺在軟榻上,氣息微弱,眼眸半闔,望著殿頂精緻的雕樑,腦海中掠過一生過往:江都宮破的血色、塞外漂泊的風霜、深宮步步為營的隱忍、翠微宮的對峙、與李治並肩理政的歲月……一幕幕流轉而過,恍如大夢一場。
這一生,她做過亡國公主,做過貴妃,登臨過大唐後位,臨朝穩住過朝堂江山。她恨過李世民奪國毀家,也感念過他十餘年的庇護;她利用過李治佈局儲位,卻也被他傾盡一生深情守護,最終攜手開創盛世。
恩怨糾纏,愛恨交織,到了生命盡頭,皆成過眼雲煙。
她微微抬手,示意李宥靠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留下遺願,
“吾此生,歷隋末亂世,經大唐三朝,為隋女,為太宗貴妃,為高宗皇后,為大唐太后……榮辱半生,浮沉一世,足矣。”
“吾死後,不與高宗合葬。遣散宮中陪葬規制,薄葬簡禮,無需鋪張。”
“派人送吾靈柩南下揚州,葬於邗江區西湖鎮曹莊,歸葬父皇與母妃陵側。生時身不由己困於李唐深宮,死後只求魂歸大隋故土,常伴父母身側,了卻畢生心願。”
字字落下,殿內一片嗚咽。
李宥含淚躬身,重重叩首:“兒臣謹遵母后遺命,定不負所托,親自護送靈柩南下,擇陵於外祖父和外祖母身側,永世供奉。”
交代完後事,楊令嫵緩緩閉上雙眼,疲憊地倚靠在枕榻上。
恍惚之間,眼前雲霧繚繞,褪去了深宮華服,褪去了太后威儀,她彷彿變回了幼年未曾亡國時的小公主。
雲霧盡頭,兩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
男子身姿雍容,眉目威嚴,正是隋煬帝楊廣;身旁女子溫婉清麗,眉眼溫柔,是她思念了一輩子的生母張美人。
“嫵兒,我的孩兒,來接你回家了。”張美人柔聲輕喚,眼底滿是疼惜。
楊廣望著女兒,眼底帶著愧疚與憐惜,輕聲嘆道:“苦了你了,半生漂泊,半生深宮,如今,終於可以歸家了。”
楊令嫵望著朝自己走來的父母,眼底泛起溫熱的淚光,半生的隱忍、算計、愛恨、風霜,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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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