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治光復後的第三天，一場大雪覆蓋了整個晉東南。
韓賓站在原日軍第三十六師團司令部的樓頂上，看著這座被白雪覆蓋的城市。炮火留下的彈坑被雪填平了，廢墟上的焦黑被雪掩蓋了，連空氣中瀰漫了多日的硝煙味都被雪的清冷氣息驅散了。長治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安靜得不像一座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城市。
但他知道，雪會化，彈坑會露出來，硝煙味也會重新飄起。日軍不會甘心丟掉長治這個戰略要地，反撲遲早會來。
“旅長，”孫為民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軍分割槽來電，說長治的戰略地位極其重要，必須死守。上級己經決定，把新十旅的防區擴大為長治、襄垣、沁源、沁縣西個縣，長治作為旅部駐地。”
韓賓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孫政委，你覺得鬼子多久會來？”
孫為民想了想：“少則半個月，多則一個月。長治丟了，日軍第三十六師團的後路就被抄了。他們不可能坐視不管。”
韓賓點了點頭。他的判斷和孫為民一致。這一個月，是備戰的一個月。
長治光復後的第一週，韓賓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鞏固城防。他讓丁偉帶著工兵連，把被炸塌的城牆缺口用磚石和沙袋重新堵上，在城牆外側增設了反坦克壕和鐵絲網，在城內各條主要街道上修築了巷戰工事。長治城，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堡壘。
第二件事是清剿殘敵。雖然城裡的日軍被肅清了，但城外還有不少被打散的日軍散兵遊勇，躲在村莊裡、藏在山洞裡，禍害老百姓。韓賓派出小分隊，在老百姓的配合下，逐村逐山地搜尋，半個月內抓獲了西十多個日軍散兵。
第三件事是發動群眾。長治光復的訊息傳開後，方圓百里內的老百姓紛紛湧向城裡。有的來賣菜賣糧，有的來找失散的親人，有的就是來看一看“咱們自己的城市”。韓賓讓孫為民組織了一支宣傳隊，在城門口設立接待站，給進城的老百姓發水發乾糧，宣傳八路軍的政策。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從城外走進來，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她走到接待站前，拉著一個女戰士的手，哭著說：“閨女，長治真的回來了？不是做夢吧？”
女戰士的眼眶也紅了：“大娘，真的回來了。長治是咱們的了。”
老太太跪在地上，朝著城牆磕了三個頭。旁邊的人趕緊把她扶起來，她的額頭磕破了皮，滲出了血，但她笑著說：“值得，值得。”
韓賓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韓賓正在城牆上檢查工事，通訊員跑來報告：“旅長，城外來了一個老漢，說要找你。”
“找我？誰？”
“他說他姓韓，從邯鄲來的。”
韓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快步走下城牆，趕到城門口。一個老人站在接待站旁邊，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頭上裹著白羊肚手巾，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他的背駝了，腰彎了，但那雙眼睛，韓賓一眼就認了出來。
“二叔！”
韓賓跑過去，一把抱住了老人。老人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捧住韓賓的臉，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賓兒……真的是你？你還活著？”
“二叔，我還活著。我好好的。”韓賓的聲音哽咽了。
二叔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他拍著韓賓的肩膀，拍著拍著就變成了打，一邊打一邊罵：“你個兔崽子！走的時候說去當兵，一去就是十七年！十七年啊！連封信都不給家裡寄！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跟大哥一樣，死在戰場上了！”
韓賓任由二叔打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十七年了，他從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變成了三十五歲的中年人。二叔從一個西十多歲的壯漢變成了六十多歲的老人。時間在兩個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二叔打累了，蹲在地上喘氣。韓賓蹲在他旁邊，遞給他一碗水。二叔接過去喝了一口，抬頭看著他，眼裡滿是心疼：“瘦了。臉上還有疤。吃了不少苦吧？”
韓賓搖了搖頭：“不苦。二叔，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到處打聽。”二叔說，“聽說山西有八路軍的隊伍，隊伍裡有個叫韓賓的旅長。我想著，這個韓賓是不是我那個韓賓？就一路走一路問，走了半個多月。”
韓賓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二叔六十多歲了，一個人走了半個多月的山路，就為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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