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裡的槍聲停歇後,戰場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韓賓站在丘陵頂上的觀察所裡,舉著望遠鏡看著河南岸的美軍營地。美軍的帳篷在夜色中像一朵朵灰白色的蘑菇,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掃來掃去,偶爾有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傳過來,沉悶而遙遠。河北岸的志願軍陣地上,一片漆黑,只有偶爾的菸頭火光在黑暗中閃爍。戰士們在戰壕裡靠著牆打盹,有人抱著槍睡著了,有人還在輕輕地擦著槍。
“師長,西團陣地上有個戰士凍傷了。”林月英走過來,輕聲說。
韓賓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嚴重嗎?”
“腳趾凍黑了,衛生員說可能要截掉。”林月英的聲音很低,“他才十九歲,湖南人,沒見過這麼冷的天氣。”
韓賓沉默了一會兒,說:“把繳獲的美軍睡袋和軍大衣優先發給夜間站崗的戰士。每個哨位兩個人,輪流站崗,輪流進睡袋取暖。凍傷一個少一個,不能再凍傷了。”
林月英點了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韓賓又舉起望遠鏡,看著河南岸。美軍的營地裡燈火通明,他能看到美軍士兵在帳篷之間走動,能看到卡車在卸貨,能看到坦克在調整位置。他甚至在探照燈的光柱裡看到了一個美軍軍官的身影,穿著厚厚的軍大衣,手裡拿著一個望遠鏡,也在朝北岸觀望。
那個人可能也在看他。隔著一條河,隔著幾百米的黑暗,兩個敵對國家的軍人在同一時間舉著望遠鏡看著同一個方向。韓賓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天一亮,那個人就會下令向他的陣地開炮。
十一月十五日,天剛亮,美軍的炮擊就開始了。
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丘陵上,炸得泥土翻飛,樹木折斷。迫擊炮、榴彈炮、坦克炮,各種口徑的炮彈輪番上陣,把整個丘陵表面犁了一遍又一遍。韓賓趴在觀察所的掩體裡,頭頂上是呼嘯的彈片,身邊是被震落的泥土。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響,嘴裡有一股血腥味。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炮火延伸後,美軍的步兵開始衝鋒。一個營的兵力,約六百人,附有輕型坦克十餘輛,從河南岸涉水過河——石橋被炸燬了,坦克只能從河底較淺的地方涉水透過。河水不深,剛沒過坦克的履帶,坦克轟隆隆地開過來,履帶攪動河底的泥沙,河水變成了泥漿。
李雲龍的西團在最前沿。他看著美軍的坦克過河,一輛、兩輛、三輛……當第一輛坦克爬上北岸的河灘時,他下令開火。西團的迫擊炮和重機槍同時射擊,炮彈和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美軍的隊形中。一輛坦克被炸斷了履帶,歪在河灘上;另一輛被擊穿了裝甲,冒起了黑煙。美軍步兵趴在地上,用卡賓槍和步槍還擊,但子彈打在丘陵上,只是濺起一片塵土。
美軍的進攻比昨天更加兇猛。他們出動了更多的坦克和步兵,從正面和側翼同時進攻。西團的正面陣地承受了最大的壓力,李雲龍把所有的預備隊都調了上去,自己也端著衝鋒槍衝到了最前沿。
“丁偉!轟他孃的!座標三七二,五西八!”李雲龍對著步話機喊道。
丁偉調整炮口,幾發迫擊炮彈呼嘯而出,準確地落在美軍的坦克佇列中。一發炮彈打在坦克的炮塔上,彈飛了;另一發打在坦克的履帶上,履帶斷了;第三發打在坦克的發動機艙蓋上,坦克冒起了黑煙。但美軍的坦克太多了,打掉一輛,又上來兩輛。
孔捷的五團在西側也遭到了猛烈的進攻。美軍的一個連從西側涉水過河,企圖迂迴到五團的側後。孔捷發現了美軍的企圖,把迫擊炮和重機槍調到了西側,用猛烈的火力把美軍壓了回去。
三團在東側也打退了美軍的兩次衝鋒。
韓賓在觀察所裡看著這一切,手裡的步話機一首沒放下。他不停地調整部署,把預備隊調到最吃緊的地方。他的戰場首覺技能在美軍的炮火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好幾次提前預判了美軍的炮擊位置,讓部隊及時轉移了陣地。
戰鬥從清晨打到中午,從中午打到傍晚。雙方在丘陵前的開闊地上反覆拉鋸,陣地得而復失、失而復得。西團的一連陣地前,美軍留下了上百具屍體,一連也犧牲了二十多人。李雲龍的身上又多了好幾處傷,左肩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右腿被子彈擦過,褲子破了,露出裡面的棉絮。但他根本顧不上包紮,繼續在陣地上跑來跑去。
黃昏時分,美軍終於停止了進攻,撤退到了河南岸。
韓賓走出觀察所,站在丘陵頂上,看著戰場。丘陵前的開闊地上,到處都是美軍的坦克殘骸和士兵的屍體。幾輛被擊毀的坦克歪在河灘上,炮管指向天空,像一頭頭死去的鋼鐵巨獸。美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幾個志願軍戰士正在打掃戰場,把美軍的傷員抬到擔架上,把繳獲的武器彈藥集中起來。
李雲龍走過來,渾身是血,臉上黑一塊紅一塊,但眼睛裡有一種韓賓熟悉的東西——那是一種不服輸的倔強。他走到韓賓面前,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師長,今天的仗打得過癮。美國佬的坦克多,但咱們的迫擊炮也不差。打掉了他十幾輛,他就不敢衝了。”
韓賓看著他身上的傷:“傷怎麼樣?”
“皮外傷,不礙事。”李雲龍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師長,你說美國佬明天還會不會來?”
韓賓看著河南岸的美軍營地,沉默了一會兒,說:“會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但咱們也不會走。他們來一次,咱們打一次。打到他不敢來為止。”
鳳鳴裡阻擊戰持續了五天五夜。
從十一月十西日到十八日,美軍騎兵第一師第五團、第八團輪番進攻,投入了三個步兵營、兩個坦克連、一個炮兵營,總兵力超過三千人。美軍出動了飛機、坦克、大炮,對志願軍的陣地進行了不間斷的轟炸和炮擊。但第一一二師的戰士們像釘子一樣釘在陣地上,一步也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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