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五月，朝鮮的春天終於來了。
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灰白色的岩石。向陽的山坡上，青草長了出來，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補丁一樣貼在山上。蒲公英開了花，黃燦燦的，在風裡搖晃。蝴蝶也來了，白的、黃的、花的，在草叢裡飛來飛去，不知道戰爭是什麼。
韓賓蹲在坑道口，看著那些蝴蝶。他己經很久沒有見過蝴蝶了。去年入朝的時候，朝鮮己經是冬天了，到處是雪，到處是冰，連一隻鳥都看不到。現在，春天來了，鳥回來了，蝴蝶也回來了。但他知道，它們很快又會飛走。美軍的炮彈一響，它們就會被嚇跑。
“師長，後方來人了。”林月英從坑道里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韓賓很少見到的表情——那是興奮，是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釋放出來的興奮。
韓賓站起來，拄著木棍，跟著她走進坑道。坑道里站著幾個人，穿著志願軍的軍裝，揹著揹包，風塵僕僕。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幹部，戴著眼鏡，文質彬彬，一看就不是打仗的人。
“韓師長，我叫陳樹聲，是祖國慰問團的。”那個幹部伸出手，握住韓賓的手，握得很緊，“我們來朝鮮，是代表祖國人民看望你們的。”
韓賓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祖國慰問團，他聽說過。他們在國內巡迴演出，募集物資，慰問軍烈屬。現在，他們來到了朝鮮，來到了前線，來到了坑道里。
陳樹聲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摞慰問信和幾個小布袋子。布袋子上繡著紅五星，繡著“最可愛的人”幾個字。
“這是祖國人民給你們的慰問品。”陳樹聲把布袋子一個一個地遞給戰士們，“每人一袋，裡面有糖果、花生、紅棗，還有一封信。信是各地的小學生寫的，他們很崇拜你們，叫你們叔叔。”
戰士們接過布袋子，有的當場拆開，有的揣在懷裡，捨不得拆。一個年輕的戰士拆開了布袋子，拿出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他嚼了嚼，眼眶紅了。
“甜的。”他說，“是甜的。”
其他的戰士也紛紛拆開布袋子，吃糖，吃花生，吃紅棗。坑道里瀰漫著一股香甜的味道，那是久違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沉默不語。
韓賓也接過一個布袋子，沒有拆開，放在口袋裡。他走到陳樹聲面前，說：“謝謝你。謝謝祖國人民。”
陳樹聲搖了搖頭：“不用謝。你們在前線流血犧牲，我們在後方做這點事，不算什麼。”
當天晚上，祖國慰問團在坑道里演了一場節目。沒有舞臺，沒有燈光，沒有音響。戰士們圍坐在一起，中間留出一塊空地。陳樹聲帶著幾個演員，在空地上唱歌、跳舞、說快板。
他們唱了一首歌，叫《歌唱祖國》。“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戰士們跟著唱，聲音越來越大，在坑道里迴盪，傳到外面，傳到山坡上，傳到美軍的陣地上。美軍不知道志願軍在唱什麼，但他們知道，志願軍還活著，還有力氣唱歌。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戰士們喊著。
演員們又唱了一首《志願軍進行曲》。“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戰士們的情緒被點燃了，他們站起來，跟著唱，聲音震得坑道的頂棚都在發抖。
韓賓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他的眼眶有點溼，但沒有流淚。他想起了一九西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那一天。他在廣西的山溝裡，從收音機裡聽到了那個訊息。他站在路邊，聽完了整個開國大典的實況轉播。那時候，他想哭，但沒有哭。現在，他又想哭，還是沒有哭。
“師長，你怎麼了？”林月英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韓賓搖了搖頭：“沒事。高興。”
林月英笑了。她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祖國慰問團在坑道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走了。他們還要去其他的部隊，去其他的坑道，去慰問更多的戰士。韓賓送他們到坑道口，握著陳樹聲的手，說：“回去告訴祖國人民，我們在朝鮮很好。讓他們放心。”
陳樹聲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很快就被灌木叢遮住了。
韓賓站在坑道口，看著那條山路，站了很久。他想起了一個人——二丫。二丫說，她要來朝鮮。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從哪條路來。但他知道，她會來的。她和她爹一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師長，該回去了。”林月英拉了拉他的袖子。
韓賓轉過身，走進了坑道。
坑道里，戰士們還在吃糖、吃花生、吃紅棗。他們吃得很慢，一點一點地吃，像是在品嚐什麼了不得的美味。韓賓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布袋子，拆開，拿出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糖是甜的，甜得發膩。他己經很久沒有吃過糖了，上一次吃糖，還是在國內的時候，在洛陽，在營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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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九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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