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春天，柳潭裡的雪化了。山坡上的積雪變成溪水，叮叮咚咚地流進山溝，匯成一條小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沙子。二丫蹲在河邊洗繃帶，繃帶上的血漬泡在冷水裡，慢慢地散開，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她洗得很仔細，每一塊繃帶都要搓好幾遍，搓到水清了才拿起來，擰乾，放在旁邊的石頭上。
“二丫，洗完了沒有？”林月英從村口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二丫站起來，把石頭上的繃帶收進盆裡：“洗完了。林政委，今天有傷員送過來嗎？”
“沒有。今天沒有戰鬥。”林月英走到她面前，看著她被冷水泡得通紅的手，“你的手凍壞了，以後洗繃帶用熱水。”
二丫搖了搖頭：“熱水要給傷員用。我不怕冷。”
林月英沒有再說什麼。她看著二丫端著盆走回村子的背影，想起了二十年前在山西沁源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那時候她是個抱著布娃娃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廢墟上，眼睛裡全是恐懼。現在她長大了，成了衛生員，不怕血，不怕死，不怕冷。時間過得真快。
師部裡，韓賓坐在炕上，面前攤著一張朝鮮半島的地圖。地圖上標著雙方的戰線，紅色的是志願軍，藍色的是聯合國軍。戰線在三八線附近僵持了將近兩年，你攻我守，我攻你守，反反覆覆，誰也吃不掉誰。
“師長，上級通報。”林月英走進來，把一份電報遞給韓賓。
韓賓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電報的內容很簡單：敵人的夏季攻勢己經被粉碎，我方正在醞釀一次大規模的反擊作戰，目的是打擊敵人的囂張氣焰，爭取在停戰談判中佔據主動。反擊作戰的代號叫“金城”。
“金城。”韓賓念著這個地名，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停在了金城的位置。金城位於三八線以北，是敵人防線上的一個突出部，像一顆釘子釘在志願軍的陣地上。拔掉這顆釘子，戰線就能向南推進十幾公里。
“各團團長到齊了嗎？”韓賓問。
“在路上了。”
當天下午，各團團長齊聚師部。李雲龍坐在炕沿上，右手夾著一根菸，沒有點。他的左袖空蕩蕩的，用別針別在肩膀上。孔捷站在地圖前，兩個耳朵都纏著繃帶，聽不見，但他的眼睛很專注，一行一行地看著地圖上的標註。丁偉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份裝備清單，皺著眉頭——炮團新補充的火炮還沒到，他急得嘴上起了泡。
韓賓站在地圖前，指著金城的位置：“金城，敵人的一個突出部。守軍是韓軍首都師和第三師、第六師、第八師，總兵力約西萬人。工事堅固，有大量的碉堡、戰壕、鐵絲網和雷區。我們的任務是：從正面突破敵人的防線，殲滅韓軍首都師，佔領金城。”
李雲龍把煙點著了，抽了一口：“西萬人。咱們一個師，六千人。兵力一比七。”
韓賓說：“不是咱們一個師。是六個軍，幾十個師，二十多萬人。咱們只是其中之一。”
李雲龍沒有再說話。他把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仔細地看著金城的地形。
孔捷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遞給韓賓：“金城的地形不適合打進攻。敵人的工事都在明處，我們的進攻路線都在明處。硬衝，傷亡會很大。”
韓賓看了，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所以不能硬衝。夜裡打。炮火準備要猛，步兵衝鋒要快。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突破他的防線，插到他的縱深。”
丁偉說：“師長，炮團的火炮還沒到齊。現在只有六十門迫擊炮和十二門山炮，炮彈也不多。如果要打金城，這點炮不夠。”
韓賓沉默了一會兒，說：“炮的問題，我去找上級要。你先把現有的火炮檢修好，把炮手訓練好。炮彈省著用，每一發都要打在刀刃上。”
丁偉點了點頭。
散會後，韓賓把李雲龍留下來。兩個人在炕上坐著，誰也沒有說話。煤油燈的光線昏黃，照在他們臉上，那些臉上有刀疤、有彈痕、有皺紋，歲月的痕跡像刀刻的一樣深。
“老李，”韓賓終於開口了，“金城這一仗，可能是我們在朝鮮的最後一仗。”
李雲龍看著他：“停戰談判快有結果了？”
“快了。但敵人還在拖。他們想在停戰前多佔一些地盤，增加談判的籌碼。我們打金城，就是為了打破他們的幻想。”
李雲龍沉默了一會兒，說：“師長，西團現在只有一百五十多人。新兵佔了大半，沒打過仗。讓他們打進攻，我怕……”
“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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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〇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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