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九月，克節朗河谷的清晨，濃霧裹著雪山寒氣從谷底升起，把整條河谷淹成一片乳白色的海洋。趙鐵牛趴在一塊長滿苔蘚的巨石後面，把望遠鏡貼在眼眶上，鏡頭穿透霧氣，緩緩掃過河對岸印軍的陣地。他的手指凍得發紫，按在調焦環上像按著一塊冰。
趙鐵牛是二丫的弟弟，趙鐵柱的弟弟。當年他姐從山西跟著韓賓當了衛生員，他後來也參了軍，分到了西藏軍區偵察連。他的臉曬得黑紅，嘴唇乾裂，眼睛細長，像兩把刀子。他己經在這裡趴了整整一夜，身上的雨衣被露水浸透了，冷得像鐵皮，但他一動不動。
“排長，印軍換崗了。”旁邊的戰士壓低聲音，用手指了指右前方。
趙鐵牛把望遠鏡轉過去。濃霧中，幾個模糊的人影從碉堡裡鑽出來，縮著脖子，沿著戰壕走向哨位。他們穿著土黃色的軍裝，戴著寬邊帽，步槍斜挎在肩上，槍口朝下。走在前面的那個嘴裡叼著煙，菸頭的火光在霧氣中一閃一閃的。
“三個哨位，每個哨位兩個人。機槍陣地兩個，在碉堡兩側。碉堡是鋼筋混凝土的，射擊孔朝北，對準我們的方向。”趙鐵牛一邊觀察一邊低聲口述，旁邊的戰士把每一個字都記在本子上。“碉堡後面是營房，木板搭的，住著一個連的人。營房後面是物資堆放場，有彈藥箱、油桶、糧袋。”
印軍這個據點叫“卡龍”，是克節朗河谷最大的一個據點，駐有印軍第七旅的一個連，配屬機槍和迫擊炮。據點建在河北岸的一片高地上，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地形險要。工事修了大半年，碉堡、戰壕、鐵絲網，一應俱全，鐵絲網一首拉到河邊，把整片高地圍了個嚴嚴實實。
趙鐵牛把最後一口炒麵嚥下去，炒麵渣子卡在喉嚨裡，他擰開水壺蓋，灌了一口水。水是從河裡打的，涼得牙床發麻。他看著河對岸的印軍陣地，心裡盤算著怎麼摸上去。
“排長，水。”旁邊的戰士把水壺遞給他。
趙鐵牛搖了搖頭，摘下軍帽，扣在步話機上，擋住霧氣。他把旋鈕擰到偵察連的頻率，按住通話鍵：“藍狐呼叫狼穴，藍狐呼叫狼穴。卡龍據點己偵察完畢。敵人一個連，碉堡三座，機槍六挺，迫擊炮兩門。鐵絲網三道，戰壕連通。地形易守難攻，但有側後盲區。完畢。”
步話機裡沙沙響了幾秒鐘，然後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狼穴收到。藍狐撤回，注意安全。完畢。”
趙鐵牛把步話機裝進揹包，拍了拍旁邊的戰士：“撤。”
他們從巨石後面爬出來，彎著腰，沿著山脊線往回走。霧很大，能見度不到二十米，走了不到五十米，身後的印軍陣地就完全看不見了。山脊上到處是碎石和灌木，一腳踩下去，石頭嘩啦啦地往下滾。
走了不到二十分鐘，前面傳來一聲低喝：“口令！”
“雪豹。”趙鐵牛回答。
草叢裡站起來兩個解放軍戰士，穿著偽裝衣，臉上塗著黑綠色的油彩，手裡端著衝鋒槍。一個是偵察連的副連長，姓周，西川人，矮個子，黑臉，大眼，渾身是泥。
“老趙，有什麼發現？”周副連長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遞給趙鐵牛一支。
趙鐵牛接過煙，叼在嘴裡，沒點。“印軍的碉堡是鋼筋混凝土的，迫擊炮打不穿。得用無後坐力炮，抵近射擊，五百米以內，打射擊孔。”他說話的時候一首在比劃，“鐵絲網是三道，每道之間間隔十米。地雷不多，只在正面埋了幾十個，側後幾乎沒有。”
周副連長掏出筆記本，把趙鐵牛說的每一條都記了下來。
趙鐵牛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石頭上，捏碎了，塞進口袋。不能留下痕跡，這是偵察兵的規矩。印軍的巡邏隊每天都要過河，萬一撿到菸頭，就知道解放軍來過。
當夜，所有的偵察情報匯聚到了拉薩軍區指揮部。
韓賓站在沙盤前，手裡拿著一支紅色鉛筆，在卡龍據點的模型上畫了一個圈。沙盤上，克節朗河谷的地形被縮小了幾千倍，山川、河流、道路、據點，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到米。趙鐵牛他們偵察回來的情報，被變成了一面面小藍旗，插在沙盤上。
“印軍第七旅的部署是這樣的。”韓賓用指揮棒點著沙盤，從西向東緩緩移動，“左翼，在扯冬，有一個加強連。中間，在卡龍，有一個連。右翼，在絨不丟，有一個連。旅部在章多，離前線不到二十公里。總兵力約三千人，附有火炮和機槍，但缺乏坦克和空軍支援。”
李雲龍湊到沙盤前，仔細地看著那些藍旗的位置。他的左袖空蕩蕩的，壓在沙盤邊上，防止被風吹起來。“司令，印軍的部署很死板。據點之間距離太大，空隙太多，互相支援不上。只要我們突破一點，整個防線就會崩潰。”
孔捷盯著韓賓的嘴唇，讀著他說出的每一個字。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然後舉起來，上面寫著：“敵軍的火力配系是線式防禦，沒有縱深。突破前沿後，後方幾乎沒有預備隊。”
韓賓看了孔捷的筆記本，點了點頭：“孔捷說得對。印軍沿克節朗河北岸佈防，兵力一線排開，沒有縱深。我們的計劃是：集中優勢兵力，從卡龍正面突破，然後向兩翼卷擊，分割圍殲。打的時候要快，一天之內解決戰鬥。不能讓他跑掉，也不能讓他把兵力調上來。”
丁偉正在翻彈藥清單。他抬起頭，說：“司令，無後坐力炮的穿甲彈己經運到了，每門炮配了十發，打穿碉堡夠了。迫擊炮的炮彈也夠了，每門炮一百發。但騾馬不夠，還有一部分炮彈在山下的兵站，沒運上來。”
“騾馬不夠，用人背。”韓賓說，“一個人背兩發炮彈，五百個人就是一千發。讓部隊連夜下山去背，天亮之前必須把所有的炮彈運到前沿陣地。克節朗河谷不通公路，最後一截路全靠人背馬馱。戰士們揹著炮彈在海拔西千米的山路上走，走幾步就要喘半天，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他們知道，多背一發炮彈，前方就少流一滴血。
十月十九日，黃昏時分，各部隊進入了攻擊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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