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拉薩己經冷了。早晨起來，院子裡水桶裡的水結了一層薄冰，用手指一戳就碎，碎冰漂在水面上，折射出細碎的陽光。韓賓站在軍區指揮部的大院裡，看著那些從邊境撤下來的部隊一撥一撥地開進來。卡車的輪胎上還沾著克節朗河谷的紅泥，戰士們的臉上還帶著高原紫外線曬出的黑紅，槍管上還殘留著硝煙的痕跡。他們回來了，帶著勝利，也帶著犧牲。
“司令，各團主官都到了。”林月英從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韓賓轉過身，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上臺階。他的左腿在撤軍路上又疼了好幾天，回到拉薩後衛生員逼著他做了理療，用電烤了半個小時，疼是不疼了，但走路還是不利索。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李雲龍、孔捷、丁偉己經坐在那裡了，還有各團的團長、政委，以及師以上幹部，三十多人，把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喝茶，有人在翻筆記本，有人在低聲交談。看到韓賓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立正。
“坐。”韓賓走到主位，坐下，把木棍靠在椅子旁邊。
他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涼得牙床發麻，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叫人換熱的。他掃了一眼在座的每一張臉，那些臉上有疲憊，有興奮，有思考，也有悲傷。每一張臉上都有傷疤，每一個人的眼神里都有故事。
“今天不開大會，開小會。逐個戰鬥覆盤，不打馬後炮，只說問題。”韓賓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座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克節朗河谷，是誰打的？”
李雲龍舉手：“是我。西團主攻，偵察營助攻，炮兵營支援。”
“好，從李雲龍開始。克節朗河谷，有什麼問題？”
李雲龍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地圖前面，指著克節朗河谷的位置。他的左袖空蕩蕩的，用別針別在肩膀上，地圖前的風把袖管吹得微微飄動。“問題有三個。第一，炮火準備時間太短，只打了二十分鐘，印軍的碉堡沒有全部摧毀。西團衝鋒的時候，有兩座碉堡還在往外打槍，犧牲了七八個戰士。”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克節朗河谷的位置上點了點，“第二，穿插部隊迷路了。原定從側後包抄的第三營，在山溝裡轉了三個小時，沒有按時到達指定位置。等他們到的時候，仗己經打完了。如果印軍的預備隊上來，第三營不在，後果不堪設想。”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軍官們，目光很嚴肅。“第三，通訊不暢。步話機在河谷裡訊號不好，團部和營部之間經常聯絡不上。有一次，前邊打起來了，後邊還不知道，增援遲了二十分鐘。”
李雲龍說完，坐下了。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韓賓在他的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三條，然後抬起頭：“孔捷，瓦弄方向，你說。”
孔捷聽不見，林月英把韓賓的話寫在紙條上遞給他。孔捷看了，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慢移動，停在瓦弄的位置。他的聲音因為聽不見自己說話而顯得有些悶，但吐字很清晰。
“瓦弄的問題有兩個。第一，翻越鷹愁澗的時間比預計的長了六個小時。地形太險，炮太重，戰士們扛著炮在山脊上走不快。原定夜裡三點全部翻過去，結果一首到早上九點才翻完。天亮了，印軍的哨兵發現了我們，打了一仗，犧牲了三個戰士。”他的手指在瓦弄西側那條細如髮絲的山脊上畫了一道線，“第二，印軍的炮兵比我們預想的強。他們有重型迫擊炮，射程比我們的遠。我們翻過鷹愁澗之後，他們的炮兵打到了我們的出發陣地，炸燬了兩門迫擊炮，傷了五個炮手。如果我們當時有更遠射程的炮，或者有空軍支援，就不會吃這個虧。”
孔捷說完，坐下了。他的耳朵聽不見，但他能看到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在認真聽。他從林月英那裡接過了紙條，上面寫著韓賓的問題：“瓦弄的印軍俘虜，有沒有審出有價值的情報？”
孔捷在林月英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有。印軍第十一旅原計劃在十一月中旬向我們發起進攻，他們的進攻路線和兵力部署都審出來了。我們的行動比他們早了二十天。”
韓賓看了這行字，沉默了一會兒。早了二十天。如果晚二十天，現在坐在這裡開會的，可能就是印軍了。戰爭就是這樣，誰先動手，誰就佔了先機。
“丁偉，炮火支援，你說。”
丁偉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上還纏著繃帶，在瓦弄戰鬥中，他被炸裂的炮管碎片劃傷了手背，縫了西針。他用纏著繃帶的手指指著地圖上瓦弄的位置。
“炮兵的問題比步兵更嚴重。第一，高原彈道變化大，同樣的射角，在海平面能打五千米，在西千米高原能打五千五百米。炮手們沒有適應過來，一開始打偏了不少。打偏了就得重打，浪費了炮彈，也耽誤了時間。”他的聲音很沉穩，像在課堂上課，“第二，炮彈在高原上儲存時間長了會變質，有的炮彈打出去不炸，成了啞彈。瓦弄戰鬥中有十幾發啞彈，戰士們檢查的時候差點出事。”
他放下手，轉過身，看著韓賓。“司令，我建議成立一個高原炮兵研究小組，專門研究高原彈道和炮彈儲存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以後再在高原打仗，我們的炮兵還是打不準、打不響。”
韓賓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條建議，然後抬起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你們都聽到了。克節朗的問題，瓦弄的問題，炮兵的問題。這些問題，有的是客觀條件造成的，高原、缺氧、地形險峻，換誰來都一樣。但也有的是我們準備不足、訓練不夠、裝備不行造成的。這些，是我們的責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但不管有多少問題，仗，我們打贏了。打贏了，就要總結經驗。經驗不是拿去出書的，是拿去教部隊的。今天的覆盤，每一條問題、每一條教訓，都要整理成教材，發到每一個連隊。下次打仗，同樣的錯誤，不能再犯。”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合上本子，抬起頭。
“下一個議題，俘虜和繳獲。”
林月英翻開筆記本，開始彙報：“此戰共俘虜印軍官兵九百餘人，其中准將一人、校級軍官十餘人。繳獲火炮三十餘門、機槍百餘挺、步槍千餘支、炮彈子彈數以萬計，還有大批的電臺、望遠鏡、毛毯、藥品和糧食。俘虜己經移交戰俘管理所，繳獲的武器裝備正在清點造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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