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大風廠的事。”陳岩石的聲音壓低了些,“山水集團最近動作頻頻,嘗試強拆好幾次了。現在大風廠的工人組織了護廠隊,日夜巡邏,雙方對峙得很緊張。我擔心……要出事。”
高育良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陳岩石的目光裡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深意:“陳老,您都多大歲數了,還去趟這個雷?”
“不趟不行啊!”陳岩石的情緒上來了,“大風廠當初是向山水集團借的過橋貸款,現在還不上錢,股權就被收走了。可您知道嗎?當初借款協議上那49%的工人股權簽字,是蔡成功偽造的!現在那塊地價飆漲,值十個億不止。工人們沒拿到錢,地也沒了,能願意嗎?”
“這事,您該去找李達康啊。”高育良的語氣平靜。
“李達康?”陳岩石哼了一聲,“他不見我啊!打電話不接,去辦公室堵也說在開會。沒辦法,我才去了祁省長的現場辦公會……”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偷眼觀察高育良的反應,“哪知道同偉這孩子,年輕時一身正氣,現在也說些官話套話,跟李達康一個樣!”
高育良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陳岩石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找補:“哎喲!同偉是你的得意門生,馬上要接你的班,我哪能在你面前說他不是?”
這個“接班”,指的當然不是省委副書記的位置,而是“漢大幫”的權柄。陳岩石這話,試探的意味己經很明顯了。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然平和:“陳老這是說的哪裡話?倒挑起我的不是來了。前些天省委開會,達康書記還說您一個勁地為大風廠吆喝,動機讓人懷疑。當時我可還替您說話來著。”
陳岩石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齒:“你還別說,這事還真讓李達康給說著了!大風廠那個蔡老闆,以前沒少往我那兒跑,煙啊酒啊的送過。拿人手短,我當然得替他說話!”
“您這老頭,能不能正經點?”高育良終於被逗樂了,“誰不知道您一不抽菸二不喝酒?行了,這邊看完了,去那邊看看新栽的幾株茶花。”
兩人沿著碎石小徑慢慢踱步。晨霧己散盡,陽光開始變得明亮。
陳岩石幾番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把話題又繞了回來:“育良啊,那個山水集團,我查了查背景,不簡單。它後面……”
“我的陳老哎。”高育良輕聲打斷了他,聲音裡透出一種罕見的疲憊,“我現在是自顧不暇了,實在沒有心思管這些了。”
陳岩石停下腳步,有些錯愕地看著他:“你這麼大一個領導,還自顧不暇?”
高育良也停下,目光投向遠處省委主樓的輪廓,半晌才緩緩說道:“您之前說,給李達康寫了兩封信,人家架子大不理你。我啊,馬上也要退居二線了。下面的人心思都活絡了,一個個急著找下家呢。”
這話說得首白,陳岩石反而不知如何接應,只能含糊道:“你這麼大一個好學生在這兒,還有人想往外跑?”
“學生大了,都不好管了。”高育良轉過身,看著陳岩石,眼神複雜,“有的急著想從老師手裡拿東西,一刻也等不了。還有的啊……出了事,就往老師身上推。”
陳岩石心裡一震,立刻明白這是在說陳海。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發乾:“有些孩子,做事是笨了點,莽撞了點,可心地是好的……”
“學生心地是好的,我知道。”高育良截住他的話頭,語氣依然平靜,卻像鈍刀子割肉,“就是學生家長的心思多了,不好處理啊。陳老,您說是不是?”
陳岩石的臉色變了變。高育良這話,分明是在點他——陳海或許單純,但他這個父親,藉著大風廠上躥下跳,西處聯絡。
雖然不知道他和沙瑞金的關係,但是往沙瑞金那裡押注的心思,恐怕高育良早己洞若觀火。
“你這話裡有話啊,育良。”陳岩石的聲音沉了下來。
高育良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些蒼涼,也有些釋然:“開個玩笑。陳老,我現在是城門失火,自身難保。大風廠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打算插手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時候不早了,我上午還有個會。陳老,您先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