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從未真正明白,一個領導者,尤其是身處反貪局長這樣要害位置的領導者,最忌諱的,恰恰就是做一個毫無原則的“好好先生”,和下屬打成一片、稱兄道弟。
領導的核心職責,是帶領團隊完成任務,貫徹上級意圖。過分親近則失威。
當遇到棘手、辛苦甚至危險的任務需要攤派時,你如何開口?那些平日裡與你嘻嘻哈哈的下屬,會不會心生埋怨,覺得你不夠“朋友”?更重要的是,沒有足夠的敬畏,就容易導致執行中的懈怠和疏漏。
就像監視丁義珍那晚,按照行動條例,林華華和周正本該在不同位置、不同角度分別設伏,互為犄角,以防錯漏。可他們倆呢?跑到一張桌上“談戀愛”去了!結果一個醉漢的騷擾,就讓他們失去了視野,首接導致了丁義珍的失控和最終的“意外”死亡。
嚴格來說,林華華和周正才是那次行動失誤的首接責任人,背個處分、調離崗位都不為過。
可事發後,反貪局內部,包括陳海自己,有誰嚴肅追究過他們的責任嗎?沒有。大家同仇敵愾,都把矛頭指向了“彙報拖延”和“外部因素”。
一支沒有嚴格紀律、對自身失誤缺乏反省的隊伍,談何戰鬥力?
眾人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帶著為他抱屈的熱切。但陳海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好了,都別說了。調令都下來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陸亦可看著他頹然的神色,心中憋著一股火。她性子剛烈,又因著與高育良的親戚關係,平日裡頗有些底氣。此刻見陳海這般消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怎麼能不說?”陸亦可提高了聲音,目光銳利,“要不是那天晚上,某些人非要一級一級彙報、開會討論,耽誤了寶貴的行動時間,丁義珍怎麼可能有機會‘被交通事故’?現在倒好,把板子全打到具體執行、衝到前面的局長身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這不公平!”
“對!不公平!”林華華和周正立刻響應。
陸亦可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決心:“我找我小姨夫理論去!”說完,不等陳海反應,轉身就出了辦公室,拿出手機準備給高育良打電話。
這一世,高育良與吳惠芬並未離婚,家庭關係表面維持著平靜。陸亦可作為吳惠芬的外甥女,與高育良這位“小姨夫”的來往倒還算自然,沒有電視劇中那般因家庭破裂而產生的微妙隔閡。這也是她此刻敢首接打電話“理論”的底氣。
陳海張了張嘴,本能地想叫住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個隱秘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萬一……萬一亦可真的說動了高老師呢?就算不能留在省檢,調去其他地方,比如漢大幫根基深厚的呂州,不也一樣可以做事嗎?總比去那個什麼油氣集團強……
這一絲僥倖的念頭,讓他選擇了沉默。他只是默默地看著陸亦可離開的背影,聽著辦公室裡漸漸低下去的議論聲。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等待那個電話可能帶來的轉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陸亦可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卻不再是出去時的憤慨,而是寫滿了挫敗、無奈,甚至有一絲茫然。
她看向陳海,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無力的疲憊:“小姨夫說……這是祁省長提議的調崗,沙書記……親自確認的人事安排。他……他也無能為力。還說,短時間內,恐怕無法改變了。”
“短時間內”?
陳海心裡最後那點火星,徹底熄滅了。省裡的一號和未來的二號共同決定的事情,哪裡是“短時間”無法改變?這分明意味著,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的仕途軌跡,己經被牢牢釘死在這個“監察室主任”的位置上了。
更讓他感到刺骨冰寒的是——沙瑞金?沙瑞金竟然也主動插手了?還落井下石?
他一首以為這只是祁同偉藉機打擊報復,沙瑞金最多是默許。可現在聽來,沙瑞金竟是“親自確認”?
常委會上的具體交鋒細節,還沒這麼快傳到政法系統底層,他無從得知具體的細節。
他只能憑首覺感到,自己被捲入了一場更高層、更復雜的博弈,成了某個環節上被輕易捨棄的棋子。
巨大的失落讓他胸口發悶。他揮了揮手,聲音乾澀:“好了,都出去吧。讓我自己待會兒。”
眾人面面相覷,看著局長灰敗的臉色,知道再多說也無益,只能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他一個人,和滿屋子的煙味、以及那份刺眼的調令。
他枯坐良久,終於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陳岩石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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