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劍的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常識。“那邊的資訊披露更透明,監管更成熟,投資者的專業度也更高。國內這邊,很多上市公司的財報要花大力氣去拆,水分不少,調研的時候IR說的話也要反覆核實。我在倫敦的時候,從來沒遇到過這些問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這是發展階段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林深看向他:“你說國內企業的那些問題很具體,是在國內工作過嗎?”
對方搖了搖頭,神色坦然:“沒有,我只有海外的實習經歷。那些看法,其實都是幾個朋友平時吐槽攢下來的。”
林深沒再追問他具體實操案例,因為海外的經歷也沒法取證。劉劍說國內的情況也只是二手資訊,和他在調研時跟一線工人聊出的真實體感,終究不太一樣。在倫敦商學院唸的書,在倫敦的對沖基金實習過,回來不是因為想回來,是因為父母要他回來。
回來以後,看國內的市場,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外面什麼都好,資訊披露透明、監管成熟、投資者專業。國內這邊,財報要拆、IR的話有水分。
基本是大實話。但林深聽著,就是不舒服。
他不是不能接受批評。國內資本市場確實有很多問題,資訊披露制度確實還在完善,有些上市公司的財報確實要花大力氣去拆。
這些他比誰都清楚。但一個人受了這個國家最好的教育,拿了家裡湊出來的學費去世界頂尖的商學院鍍了金,回來以後說的第一番話不是“我能為這個行業做些什麼”,而是“你們這不行那不行,別人那邊比你們強多了”。他的語氣不是恨鐵不成鋼,是看不起。
他想起自己讀濱海大學的時候,學校圖書館的資料庫不全,有些報告要去外面查,他騎著腳踏車跑了十幾公里。
又想起自己剛入職的時候,連從業證都沒有,只能在工位上貼一張黃色便籤提醒自己“不得發表投資判斷”。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是因為他比劉劍聰明,是因為他始終對這個行業保持著基本的敬畏。
林深沒有評價,對他說。“好,今天的面試先到這”
劉劍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林深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筆,把劉劍那一頁折了一個角。然後抬起頭,對門口說:“下一個。”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漸行漸遠。陳思思的身影從門口閃過,朝隔壁會議室走去。
門被推開,另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隨意不少,但眼神很穩。他手裡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資料夾,不像來面試的,更像來開會的。他在林深對面坐下來,把資料夾放在桌邊,動作不緊不慢。
“林總好,我叫陳新石,本科和碩士都在西南財大。畢業之前在券商研究所實習了半年,跟著看消費電子。後來在一傢俬募做過一段時間的研究助理,主要看TMT方向。”
林深掃了一眼他的簡歷。學校排名不如倫敦商學院,實習機構的知名度也不如那家對沖基金。但他的簡歷上有一行字讓林深多看了兩秒——在校期間常參加行業研討,參與和創辦西南地區高校金融沙龍,還邀請了多位業內前輩分享。
“你辦的沙龍,聊什麼?”林深問。
“主要聊行業研究的方法論。”陳新石說。
“我們邀請過券商的分析師、私募的研究員,還有在上市公司做IR的師兄師姐回來分享。不是那種高大上的論壇,就是十幾二十個人圍在一起,拿著財報一頁一頁地拆。有時候拆到一半發現數據對不上,大家就爭論,爭完了回去查資料,下次見面接著聊。沒有什麼固定的形式,就是大家湊在一起,把看不懂的東西弄懂。”
林深看著他,問了一個跟劉劍同樣的問題:“為什麼想來盛遠?”
陳新石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
“之前在私募實習的時候,我聽過經理講過深算科技的案子。他說是一個研究員從大二就開始看。我聽著那個研究員的背景跟我差不多,都喜歡深度做研究,但他能把這個行業研究透。我覺得我來對地方了。”
深算科技的案子,那是他的案例。他沒有說破,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但心裡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