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深回到匯金中心。
研究部大廳裡的鍵盤聲比平時稀疏了不少,蘇晚端著咖啡杯站在石智勇的工位旁邊,兩人低聲說著什麼,目光沒有離開螢幕。陳新石從隔板後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份列印好的冀牛跟蹤報告,但心思顯然不在這份報告上。石智勇的目光在林深臉上停了兩秒,什麼都沒說,又落回了K線圖。
這幾天盤面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地天板、百億成交量、多空雙方在漲停跌停之間反覆拉鋸,研究部的人不是瞎子。哪些席位在砸、哪些在接,他們每天都盯著盤口,心裡大概都有數,盛遠的交易賬戶分佈雖然做了分散處理,但騙不了自己人。
但這次的操作林深一個字都沒跟他們提過,盛遠內部新規隔離之後,涉及跨部門聯動的重大操作,資訊只到基金經理和交易部主管這一層。眾人心中大概都知道了是公司在行動,但大家也很默契的沒有問。
林深的目光在研究部大廳裡停了片刻,從蘇晚掃到周學明,從陳新石掃到石智勇,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把電腦開機,螢幕上彈出行情軟體的時候,行情軟體載入完成。東大光電的分時圖鋪在螢幕上,上午的走勢已經走完,K線圖上留下一根下影線極長的光頭陽線。
今天的開盤價是26塊1,平開。對於上一個交易日剛跑出天量的票來說,平開本身就是一個訊號——多空雙方在經過昨天的慘烈廝殺之後都選擇了暫時觀望,沒有人願意在開盤階段就亮底牌。
但平靜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開盤後沒多久,盤口上湧出幾筆幾千手級別的賣單,分佈在賣一到賣三的不同價位上,合計大概幾個億的量。這些賣單不算大,但出現的時間點很集中,像是在試探下方的承接力度。
盛遠這邊沒有猶豫,直接在賣單價位附近掛了買單,幾筆萬手大單掃過去,把第一波拋壓吃了下來。
然後是均線下方兩個點附近的拉鋸,這個位置的博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對面的賣單不再是集中砸盤,而是分散開,幾百手、上千手地往外湧,不急不躁,像是想慢慢磨掉盛遠的耐心。盛遠這邊的回應也不急——不主動往上推,就在下面託著,跌下來就接,反彈上去就等。分時線在兩個點的跌幅附近來回震盪,成交量的柱狀圖一根接一根地往上堆。
十點整,第二批拋壓砸了下來。這次力度比開盤那波更猛,幾個席位同時掛出萬手級別的賣單,從25元附近一路砸到23.8元。散戶的拋壓盤也跟著往外湧,幾百手、幾十手的散單從盤口上不斷冒出來,賣一到賣五的掛單被這些散單堆得越來越厚。十點十分,東大的股價被砸到了23.49元,距離跌停板只剩一步之遙。
十點半,跌停板的封單已經堆到了三十萬手。
十點四十分,盛遠這邊開始重新接貨。萬手大單主動往上掃,不是被動地等賣單砸下來再接,而是主動出擊,把跌停板上的封單大口大口地吃掉。三十萬手封單在不到十分鐘內被吃掉了大半,分時線從跌停板的位置快速反彈,突破均線,翻紅,一度拉到均線上方四個點的位置。
緊接著第三批砸盤的空單又湧了出來,試圖把股價重新壓回均線下方。但這回盛遠沒有再讓股價跌下去——盤口上的買單照單全收,每一筆砸下來的賣單都被迅速吃進,股價在均線上方穩住了陣腳。十點五十五分,幾筆大單直接把上方的殘餘賣單全部掃光,股價封上了漲停板。
從開盤的26塊1到跌停的23塊4,再從跌停拉到漲停28塊7,上午的盤面比上週五更加激烈。
上週五是開盤砸跌停、尾盤翻紅,多空雙方在一天之內打了一個來回。今天上午多空雙方打了三個來回——開盤砸、跌停拉、再砸再拉,最後多頭把空頭徹底摁在了漲停板上。兩天的極端行情放在一起看,空頭的攻勢在減弱。
有人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門進來。江哲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往林深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一坐,把咖啡放在桌角。
“陶院長給我發了條訊息,說你上午講得很好,同學和老師都很認可,讓我轉告你一聲。”
“陶院長對我的評價太高了。”林深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我講的那些東西,只要從業多幾年都懂。”
江哲笑了一聲。“你以為每個從業幾年的人都能站在幾百個學生面前講兩個多小時不打磕巴?能把複雜的東西講簡單,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林深話題一轉。“對了,上午的盤面怎麼打出這麼極端的行情?”
江哲把咖啡杯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量化部的賬號不歸交易部管,量化模型有自己的下單邏輯,他們是給量化模型下指令,模型識別出訊號就自動執行,根本沒辦法像張磊那幫交易員那樣靈活操作。”
林深聽完,沉默了幾秒。量化模型的優勢在於執行效率,訊號觸發即執行,不需要像人工交易那樣逐筆確認。但劣勢也很明顯:機器不認市場情緒。
一個老道的交易員能看到盤口上散戶的恐慌在蔓延、空頭的力量在衰竭,他會根據這些訊號微調自己的下單節奏,有時候故意放慢一點讓空頭把子彈打完,有時候突然加速讓跟風盤來不及反應。量化模型做不到這些,它只認預設的引數和訊號。
“不過總算是護住了。”江哲說。
林深點了點頭,“量化部和交易部兩邊各有利弊。量化下單快,適合應對急跌急漲。但真正在均線附近磨來磨去的時候,還是得靠人工判斷——什麼時候該託、什麼時候該等、什麼時候該推,這些東西機器判斷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