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覺得量化交易的未來方向是什麼？”
覃思琪想了想，“現在市面上大部分量化模型還是人工線性的——因子的設計邏輯是看得懂的，這個因子賺什麼錢、在什麼市場環境下有效、失效的原因是什麼，人都能解釋清楚。但我覺得以後肯定是自主挖掘為主。”
林深來了興趣。“這兩者有什麼區別？你說的人工線性我能理解，就是我自己最初做的那種。自主挖掘具體是什麼思路？”
她把筆記本拿出來，拿起筆在上面畫了兩個方框，左邊標了“人工線性”，右邊標了“自主挖掘”
“人工線性的模型，交易邏輯是人可以看懂的。比如你用雙均線金叉做買入訊號，用成交量放大做確認，每一步的決策鏈條都是透明的，出錯了也知道是哪個環節出問題。
“自主挖掘的模型，內部包含大量非線性、交叉的特徵。很多訊號是沒有直觀的金融邏輯的，你沒法簡單解釋某一筆買賣是由哪個指標驅動的。它可能是把幾千個看似無關的變數堆在一起，透過深度學習從裡面挖出人看不到的關聯。這個維度的資訊量，是人工因子永遠無法捕捉的。未來的量化交易，賺的不是定價失效的錢，賺的是別人看不懂的錢。”
林深聽完，把她這番話在心裡仔細過了一遍。人工線性因子有金融邏輯可解釋，但腦力上限低；自主挖掘的特徵維度高、關聯複雜，解釋性弱但資訊量遠超人工。
“我當初那個模型後期就是升級到了自主挖掘階段，把引數都做成動態的，讓模型自己選訊號。效率確實比以前高了不少，但後來市場往這個方向轉的人越來越多，同質化把利潤全吃掉了。”
覃思琪點了點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這就是為什麼很多傳統量化策略最近兩年收益率都在往下掉，不是策略錯了，是市場進化了。”
她說完之後意識到自己講得有點多，有些不好意思，“學長你一個人能把模型做到那個程度已經很厲害了，比很多專業學計算機的都強，我說這些都是我平時看論文和部落格總結的，也不一定全對。”
林深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你那些同學現在就業怎麼樣，都找到工作了嗎？”
覃思琪的表情變了。從剛才討論量化模型時的認真和專注，變成了一種帶著沮喪和迷茫的複雜神情。她搖了搖頭，“有幾個成績拔尖的，早早拿到券商和基金公司的錄取通知了。但更多人都跟我差不多，好的進不去，差的不想去，還在到處投簡歷。”
她說到後面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低了下去，林深聽出了她語氣裡的東西，不是嫉妒那幾個進了大機構的同學，也不是在抱怨就業環境不好，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失落——明明覺得自己有能力做某件事，但沒有人願意給她一個證明的機會。
這個女生從剛才討論模型細節時那種滔滔不絕的狀態，到此刻低頭轉咖啡杯的沉默，讓林深看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濱海大學金融專業在國內排名靠前，但即便是這樣的學校，應屆生的就業壓力也在逐年加大。頭部機構的崗位競爭激烈到近乎殘酷，而中小機構能提供的成長空間又參差不齊。他很清楚這種落差，當年自己也送了兩年的快遞，才透過江哲勉強摸到盛遠的門檻，那種投了幾十份簡歷石沉大海的滋味，他比誰都清楚。
林深想了想，開口問了一個問題。“如果給你足夠的資源，你能搭建起團隊、做出你剛才說的自主挖掘這個概念嗎？”
覃思琪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但只過了兩三秒，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驚喜。“學長的意思是……我能進盛遠？”
“盛遠可能進不了。”林深如實說，“量化部那邊我說了不算，權益投資部這邊也沒有做量化的打算，我們現在的研究員全部是投研方向，量化策略不在我的業務範圍內。”
他看到覃思琪的表情又往下沉了一點，便繼續說下去。“我的意思是，你們在外面做。”
覃思琪眨了眨眼，顯然沒太理解這句話的具體含義。“學長的意思是要投資我們？”
“不是投資，是資助。”林深糾正了她用詞上的差異，“合規上的要求，我不能在外面做跟公司相關的業務。我是基金經理，如果在外面參股一家量化公司，不管業務上有沒有交集，監管部門都會認為存在利益衝突。所以這個事跟我個人沒關係，跟盛遠也沒關係，純粹是我想支援你們去試試。”
他把這件事的邊界劃得清清楚楚。“我沒有時間去做這個，可以資助你們一筆錢，你們自己去做。後期的成果，量化模型賺了錢是你們自己的。我只有一個條件，一些思路和邏輯到時告訴我就行。我對量化模型的技術路徑和行業趨勢還是挺感興趣的。”
覃思琪聽完愣了好幾秒，然後用力搖頭，“那怎麼行呢。學長，你出這麼多錢，我們什麼回報都不給你，這不是等於白拿你的錢嗎？而且量化模型不是做個小程式，中間的試錯成本太高了，可能一年兩年都不一定能做出成熟的東西，很費錢的。萬一花光了你的錢什麼都沒做出來怎麼辦？”
“沒什麼不行的，先給你們三百萬。”林深說，“我不會參與和干涉你們任何過程，你們自己做。團隊你自己去找，場地裝置什麼的，我剛才說了，都是你團隊的事。我只是出錢，剩下的事跟我沒關係。”
“三百萬……”覃思琪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顯然對這個數字沒有心理準備，三百萬對林深來說也許不算什麼太大的數目，但對她和那幾個還在到處面試的同學來說，這筆錢意味著她們可以不用為了一份餬口的工作放棄自己真正想做的方向。
“學長，這不是一筆小數目。你就不怕我們做不出來？”
“做不出來就做不出來。”林深說，“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百分之百的事，你簡歷裡的那個多因子模型讓我覺得你能做出來，這就夠了。”
覃思琪又沉默了一會兒，林深看得出她在心裡做著某種權衡，像是在評估自己有沒有能力兌現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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