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坐多久,一個穿著白襯衫、繫著深藍色領帶的男人從旁邊的桌子繞過來,手裡拿著一疊彩印的宣傳單,臉上掛著標準化的職業笑容。
“先生您好,打擾一下,我是XX保險的理財顧問,我們最近推出了一款新的分紅型理財產品,年化收益——”
“不需要,謝謝。”林深擺了擺手。
推銷員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像是被拒絕是一種早已習慣的程式。“好的,打擾您了,祝您生活愉快。”他微微欠身,然後轉向旁邊那桌一個正在低頭看手機的年輕女人,重新掛上同樣的笑容。“女士您好,打擾一下……”
林深端起咖啡繼續喝,餘光掃到那個推銷員在連續被幾個人拒絕後,依然笑容滿面地走向下一個路人。這人大概習慣了,做陌拜銷售就是這樣,一百個人裡有九十九個說不需要,剩下那一個就是可能是今天的希望。
他拿起手機,隨手點開行情軟體,滄嵐微的股價在68塊3附近晃盪,今天已經跌了六個點。這個跌幅在科創板動輒十幾二十個點的漲跌停板裡算不上什麼。
他又翻了翻1號基金的幾隻持倉股,韋神今天微漲,洛普醫藥平盤,其他幾隻各有漲跌,整體波動不大。
咖啡喝到一半的時候,餘光裡一個身影朝他這邊走了過來。
林深抬起頭,是個十幾歲的男生,揹著個鼓鼓囊囊的雙肩書包,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瓶不知名的清潔劑。他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T恤,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努力鼓起勇氣但又被拒絕過很多次之後殘留的緊張。
“哥,打擾您一下。”男生的聲音有些沙啞,大概今天已經說了很多話了,“我是學生,在打暑假工,這是我們公司的汙漬清潔劑,皮鞋、沙發、車座椅都能用,效果特別好——”
他一邊說一邊從塑膠袋裡掏出一瓶清潔劑,動作快得像怕林深隨時會打斷他。
“我給你演示一下,你看——”男生蹲下來,擰開瓶蓋就要往林深的皮鞋上噴。
林深連忙把腳往後收了收,擺手制止他。“不用擦不用擦,多少錢?”
“兩瓶一百塊。”男生蹲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瓶擰開蓋子的清潔劑。
林深拿起手機掃了他的收款碼。到賬的提示音在安靜的戶外座位區裡響了一聲,男生從塑膠袋裡拿出兩瓶清潔劑放在桌上,說了好幾聲“謝謝哥”,然後拎著袋子快步走向下一個目標。
林深把清潔劑往旁邊挪了挪,繼續喝咖啡。
“哥們,那種一看就是忽悠人的。”
林深轉過頭,旁邊桌的一個男人正朝他這邊側過身來,看起來比他大幾歲,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的智慧手錶,面前桌上放著杯美式咖啡。
“我以前在商業街那邊也遇到過,一樣的套路,說是什麼學生兼職,其實就是專門搞這個的,成本低得很,一瓶估計都不到十塊錢。”他搖了搖頭,像是一種過來人看穿把戲之後的不以為然。
林深端起咖啡杯,“就當鼓勵年輕人創業嘛。”
男人聽到這句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從旁邊的桌子挪到林深這桌,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這心態不錯。”他說,“大部分人被忽悠了就算花錢買了也憋一肚子火,你倒挺看得開。”
林深也笑了笑,他當然知道那清潔劑是怎麼回事。在底層熬了那麼多年,從城中村到如今金融城的寫字樓,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事了。地鐵口賣慘乞討的、天橋上擺攤賣假手機的、路邊蹲著給路人擦鞋的,每一種他都見過,每一種背後的套路他都知道。
那種賣去汙劑的公司招年輕的小孩,專門到商業街和高檔寫字樓附近的咖啡店推銷。你要是拒絕,他就蹲下來給你擦鞋,一百個人裡有九十幾個會直接拒絕,但總有那麼幾個臉皮薄、不好意思的,最後不得不掏錢買下。今天這兩瓶清潔劑,那個學生大概能提個幾十塊錢,要是運氣好一天能賣出去十幾二十套,一個月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林深願意付這一百塊,不是因為他傻,也不是因為他臉皮薄,被房東堵在樓道里罵過的人,哪裡還有什麼臉皮可薄。
因為他只是自己苦過來的,那個少年額頭上的汗珠、書包上沒拉嚴實的拉鍊、蹲下去之前那一瞬間的侷促,都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這樣四處奔波過,也這樣被人拒絕過,也這樣在每一次拒絕之後重新堆起笑容,走向下一個陌生人。如果家庭優渥,誰會放下尊嚴蹲下去給人擦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