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通州碼頭靠岸時，京城正下著今冬第一場雪。細碎的雪沫子被北風捲著，撲在臉上，刀刮似的疼。
沈令嫣裹著厚厚的灰鼠斗篷，由映月扶著下了船。趙鐵和張彌緊隨其後，兩人都換了北地常見的厚棉袍，一個警惕地掃視著碼頭雜亂的人流，一個沉默地指揮著腳伕搬執行李，看起來與尋常商戶帶來的管事、護院無異。
平陽侯府派了車馬來接。來的是侯府外院一個姓劉的管事，西十來歲，圓臉帶笑，禮數週全，眼神卻透著打量。“大小姐一路辛苦，侯爺和夫人日日惦念，可算把您盼回來了。”
沈令嫣淡淡應了，上了馬車。車廂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卻莫名憋悶。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飛雪中熟悉的街景。闊別近一年，京城似乎沒什麼變化，又似乎處處透著不同。街市似乎更繁華了些，但行人神色間，總有種說不出的緊繃。
回到侯府，照例是先見父親。
平陽侯沈鐸坐在正廳上首，穿著家常的藏青首裰，正端著茶碗，見她進來，上下打量幾眼，點點頭：“回來了。江南水土養人，看著氣色倒好。”
“勞父親掛心，女兒一切都好。”沈令嫣行過禮，在下首坐下。秦氏坐在另一側，一身絳紫緞襖，戴了整套的赤金頭面，笑容溫婉：“嫣姐兒可算回來了，這一路辛苦。你父親聽說江南冬天溼冷，特意讓把西院你從前住的屋子又修繕了一遍，地龍都燒上了，保準暖和。”
“謝父親、母親費心。”沈令嫣語氣平靜。
沈鐸問了問江南外祖家的情況，又問了問路上是否順利，都是些場面話。沈令嫣一一答了，只說外祖家安好，自己在江南跟著學了些看賬理家的皮毛，路上平安。
“學些持家之道也好。”沈鐸頷首，抿了口茶，話鋒一轉，“你年紀也不小了，終身大事耽擱不得。前些日子，你母親為你相看了幾戶人家，我都不甚滿意。如今你既回來了，正好，有一樁頂好的姻緣。”
來了。沈令嫣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露聲色：“不知父親說的是……”
“今歲不同往年。”沈鐸放下茶碗，聲音裡帶了些難得的興致，“因著西北大捷，龍心大悅，特開了恩科，殿試之期就定在下月。屆時天下才俊齊聚京城，正是擇婿的良機。為父己打點好了，到時候，定要為你‘榜下捉婿’，捉個少年狀元回來！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榜下捉婿？又是狀元？
沈令嫣指尖猛地掐進掌心。上一世，沈若薇便是在她出嫁兩年後，被父親“榜下捉婿”，嫁了個所謂的狀元郎，結果所託非人，淒涼收場。這一世，這事怎麼提前了？而且物件換成了她？
不，不對。前世沈若薇嫁狀元，是兩年後，也就是下一次常規的殿試。這次是因為西北大捷特開的恩科，時間不一樣。難道因為她的重生，有些事的時間線也發生了變化？
“父親，”她穩住心神，抬起眼，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不安，“女兒聽聞，殿試取士乃是朝廷掄才大典，這般……這般去‘捉婿’，是否過於兒戲？況且，那些進士老爺，未必願意……”
“你懂什麼！”沈鐸一擺手，不以為意，“能被侯府‘捉’去，那是他們的福氣！寒窗苦讀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功名前程？娶了我平陽侯府的嫡女，便是有了倚仗，日後官場之上，自然順遂。這是雙贏的好事！”他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妙，臉上露出笑容，“你放心，為父定為你挑個家世清白、相貌堂堂、才學一流的！絕不會委屈了你！”
秦氏也在旁笑著幫腔：“是啊嫣姐兒，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尋常官宦子弟，哪裡比得上新科進士前程遠大？你父親為了你，可是費了不少心思打探今科有望奪魁的幾位舉子呢。”
沈令嫣看著父親志在必得的臉和秦氏溫婉笑容下那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心一點點沉下去。他們根本不是為她著想，而是看中了“新科進士”這塊招牌背後的潛力，想借此為平陽侯府再添一層助力，或者，為秦氏和她所出的子女鋪路。
而那個即將被“捉”來的倒黴蛋，無論是誰，恐怕都只是他們棋盤上的一顆子。
“父親，”她垂下眼睫，聲音低婉，帶著遲疑，“女兒剛回京，身子還有些乏，且此事關乎終身，可否……容女兒想想？”
沈鐸皺了皺眉，似乎不滿她的遲疑，但看她臉色確有些倦意，終究擺了擺手：“罷了，你一路勞頓，先歇著吧。此事己定，你好生準備便是。有什麼需要的，跟你母親說。”
“是，女兒告退。”
回到西院，屋裡果然燒得暖如春日。陳設依舊，卻處處透著陌生。映月帶著小丫鬟們開箱收拾行李，沈令嫣卻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夾著雪沫灌進來，吹在臉上，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榜下捉婿……又是狀元……
“小姐，”張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進了外間，隔著屏風低聲道，“您吩咐打聽的事，有眉目了。”
沈令嫣合上窗，走到外間。張彌遞過一張小箋，上面是他用特有的瘦金體寫的幾行字：
“恩科確為賀西北大捷而開，主考禮部王侍郎，副主考翰林院周學士。今科應試者眾，然有望鼎甲者，不過五六人。其中風頭最勁者，乃江州舉子林文靖，其座師乃現任吏部右侍郎，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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