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濤院內，藥氣濃得化不開，混雜著一種淡淡的、像是鐵鏽又帶著腥甜的血氣。
內室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只留一盞琉璃燈，光線昏黃幽暗。顧明遠仰面躺在榻上，中衣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他雙目緊閉，臉色不再是蒼白，而是一種瀕死的青灰，嘴唇乾裂出血，只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太醫院院判陳大人親自坐鎮，身旁圍著兩名協助的太醫和王妃最信任的柳嬤嬤。矮几上，一字排開數只白瓷小碗，裡面盛的湯藥顏色漆黑如墨，氣味沖鼻，聞之慾嘔。旁邊攤開的針囊裡，數十根長短不一的金針，在燈下泛著冰冷的光。
“開始吧。”陳院判沉聲道，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一名太醫端起第一碗藥，柳嬤嬤上前，小心地扶起顧明遠的頭，試圖將藥灌下。然而，昏迷中的人牙關緊咬，藥汁順著嘴角溢位。柳嬤嬤急得額頭冒汗。
“捏開下頜。”陳院判吩咐。
另一名太醫上前，手法利落地捏開顧明遠的牙關，漆黑的藥汁被強行灌入。藥汁入喉的瞬間，昏迷中的顧明遠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投入滾油的魚，劇烈地痙攣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聲響，彷彿有火在燒灼他的五臟六腑。
“按住他！”陳院判喝道，手中己捻起一根三寸餘長的金針，穩準狠地刺入他頭頂百會穴。
顧明遠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額頭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他無意識地掙扎，力氣大得驚人，兩名太醫幾乎按不住。柳嬤嬤死死抱住他的肩膀，淚流滿面。
金針一根接一根落下，刺入周身大穴。每刺一針，顧明遠的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汗水混合著不知何時滲出的、帶著暗紅血絲的汙濁液體，浸透了身下的褥子。空氣裡那股腥甜的血氣更濃了。
他不再發出聲音，只是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血來，下頜骨繃出猙獰的線條。那雙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劇烈地轉動，彷彿在承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酷刑。
王妃就站在屏風外，隔著薄薄的絹紗，看著裡面的一切。她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一種冰冷的、滅頂的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那是她的兒子，她唯一的兒子，正在生死線上掙扎，承受著非人的痛苦。
“遠兒……”她無聲地翕動嘴唇，那個素來清冷自持的貴婦，此刻臉上只剩下一個母親最原始的心碎與無助。她幾次想衝進去，想握住兒子的手，想替他承受痛苦，卻被身旁的秦嬤嬤死死拉住。
“娘娘，不能進去！陳院判正在關鍵時刻，分心不得啊！”秦嬤嬤聲音哽咽。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爬行。一碗接一碗的虎狼之藥灌下，一次又一次的金針刺穴。顧明遠身上的汗水似乎流乾了，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敗的透明感。掙扎的力道也漸漸微弱下去，只剩下間歇性的、無意識的抽搐。
就在王妃幾乎要絕望，以為他撐不過去時，陳院判刺下最後一針，緩緩拔出。
“哇——”的一聲，顧明遠身體猛地弓起，吐出一大口顏色暗沉發黑、帶著刺鼻腥臭的淤血，隨即整個人軟了下去，癱在榻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頭，只有胸口那微弱卻逐漸變得清晰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而那致命的毒性，似乎隨著那口汙血，被強行逼出了一部分。
陳院判長吁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後背的官服己被汗水溼透。他示意太醫上前診脈，片刻後，轉身對屏風外的王妃，聲音沙啞疲憊：“娘娘，最兇險的第一關，世子爺……扛過來了。”
王妃腿一軟，若不是秦嬤嬤扶著，幾乎要癱倒在地。她扶著屏風，看著榻上那個彷彿從水裡撈出來、氣息奄奄卻終於平穩下來的兒子，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陳大人……遠兒他……”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性命暫時無憂。但餘毒未清，身體損耗太大，接下來還需連續三日施針用藥，且需精心調養數月，方可有望徹底拔除餘毒，不留後患。”陳院判抹了把汗，“這三日，至關重要。世子爺需要絕對的靜養，身邊不能離人，尤其是夜裡，極易反覆。”
“本妃明白，有勞陳大人，有勞各位太醫。”王妃強自鎮定下來，恢復了幾分主母的威儀，吩咐道，“秦嬤嬤，帶陳大人和太醫們去廂房休息，用最好的茶飯。柳嬤嬤，你帶人親自守著世子，一步不許離開。去庫房，將陛下賞的那支百年老參取來，另備上等血燕、靈芝，給世子補身。”
“是，娘娘。”
眾人領命而去。王妃獨自在內室門口站了許久，首到裡面只剩下柳嬤嬤和兩個可靠丫鬟輕微的換水擦拭聲，才緩緩轉身，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娘娘，您也去歇歇吧，熬了一夜了。”秦嬤嬤心疼地勸道。
王妃搖搖頭，目光望向西邊疏影軒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那個沈令嫣……從昨夜到現在，倒是沉得住氣，沒來添亂，也沒哭哭啼啼地闖進來。聽下人說，她只是遠遠地在院外站了半晌，得了陳院判一句“毒性暫控”的話，便安靜地回去了。
是識趣，還是……心性當真如此沉靜？
“西院那邊，早膳可用過了？”王妃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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