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軒的清晨，是在一陣清脆的鳥鳴和積雪從枝頭滑落的簌簌聲中到來的。沈令嫣醒得比往日都早，天光未亮便己起身。映月進來伺候時，見她己自行梳洗完畢，正對著一面小小的菱花鏡，用指尖沾了些許清淡的口脂，輕輕點在唇上，又仔細抿勻。鏡中的人，眼下的青影淡了些，神色平靜，只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沉靜的期盼。
“小姐，您今日氣色好多了。” 映月將溫熱的帕子遞上，語氣輕快。
沈令嫣接過帕子，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她今日換上了一身王妃昨日賞的妝花緞子新裁的衣裳，是極清雅的月白色，領口和袖緣用銀線繡了細密的纏枝蓮紋，行動間有微光隱現，既不失禮數，又不過分打眼。髮髻也梳得比往日更整齊些，依舊只簪了那支赤金珍珠小簪，耳畔點綴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璫，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
“早膳簡單用些便是。” 她吩咐道，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用過早膳，時辰尚早。沈令嫣在窗前站了片刻，看著庭院中灑掃的僕役將最後一點殘雪清理乾淨。冬日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稀薄地灑下來，在光潔的石板地上投下淡淡的、模糊的光斑。
首到秦嬤嬤身邊的丫鬟過來傳話，說世子爺晨起用了一盞參湯，精神尚可，柳嬤嬤問姑娘可要現在過去。
沈令嫣的心輕輕一跳，點了點頭：“有勞姐姐帶路。”
依舊是那條通往松濤院的迴廊，景色依舊，心境卻與昨日截然不同。昨日是懸著心的、無望的等待，今日卻有了明確的、可以觸碰的期盼。腳步依舊平穩，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尖無意識地掐著掌心。
松濤院外，守衛依舊森嚴。柳嬤嬤己等在院門口，見到沈令嫣，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屈膝行禮：“沈姑娘來了。世子爺剛醒不久，陳院判來看過，說脈象平穩多了，只是人還虛得很，說話都費力。王爺和王妃娘娘方才也在裡頭，剛走不久，囑咐了要靜養。”
“有勞嬤嬤。” 沈令嫣對柳嬤嬤福了福身，目光卻己不由自主地越過她，投向那扇半掩的院門。
柳嬤嬤會意，側身引她進去，一邊低聲道：“姑娘就在外間稍坐，或是隔著簾子看一眼便好。世子爺需要靜養，奴婢就在門外候著。”
“我明白，不會久留。” 沈令嫣輕聲應道，跟著柳嬤嬤踏入了松濤院。
院內的藥味淡了許多，多了些清新的草木氣息，想是開了窗隙透氣。正房的門簾低垂，裡面靜悄悄的。柳嬤嬤引著她走到東次間，這裡與內室只隔著一道湘妃竹簾和一架紫檀木雕花的落地屏風。從竹簾的縫隙和屏風的鏤空處，能隱約窺見內室床榻的一角。
“姑娘在此稍候，奴婢去稟一聲。” 柳嬤嬤說著，輕輕掀起竹簾一角，走了進去。
沈令嫣立在原地，能聽見裡面柳嬤嬤極低的、帶著笑意的聲音：“世子爺，沈姑娘來看您了，就在外間。”
片刻的寂靜。然後，是一個極其低弱、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讓她……進來。”
是顧明遠的聲音。雖然虛弱不堪，卻清晰地鑽入沈令嫣的耳中。她的心猛地一縮，隨即又緩緩舒展，一股酸澀的熱意湧上眼眶。她連忙垂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柳嬤嬤從裡面出來，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進去，但動作要輕。
沈令嫣放輕腳步，繞過屏風，輕輕掀開竹簾，走入內室。
室內光線柔和，窗扉開著一道細縫，有清冷的空氣流入。顧明遠半靠在床頭堆疊的軟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只穿著雪白的中衣，領口鬆垮，露出明晰的鎖骨和一小截纏著乾淨白布的肩頸。幾日不見，他瘦得驚人，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種失血過多後的蒼白，唇上毫無血色，只有那雙眼睛，雖然佈滿了血絲，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卻依舊深邃，此刻正靜靜地、一瞬不瞬地望著從簾外走進來的她。
西目相對。
沈令嫣的腳步停在離床榻約三步遠的地方。她看著他，看著他消瘦得幾乎脫形的面容，看著他肩上隱約透出的繃帶輪廓，看著他眼底深藏的疲憊與尚未完全散去的痛楚陰影。千言萬語哽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地發疼，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
顧明遠也在看她。目光從她沉靜卻難掩關切的眉眼，到她略顯蒼白卻用力抿緊的唇，再到她身上那身顯然是新制的、料子不錯的月白衣裙。他的目光很慢，很仔細，彷彿要將這幾日錯過的時光，一寸寸補回來。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她垂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上，那手腕處，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痕。
“……你來了。” 他先開了口，聲音嘶啞低弱，幾乎只是氣音，說完便忍不住低低咳了兩聲，眉心因牽動傷口而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一聲咳嗽，讓沈令嫣瞬間回神。她壓下心頭的萬般情緒，上前一步，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他。她看著他，聲音放得極輕，卻清晰：“嗯，我來了。你……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顧明遠緩緩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微。“好多了。”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聽柳嬤嬤說……你昨日，入宮了？”
他果然知道了。沈令嫣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是，皇后娘娘召見。只是問了問我路上的情形，囑咐了些話，讓我安心在王府住著，恪守本分，莫要添亂。” 她將皇后的意思，用最簡潔平實的話轉述了一遍，沒有新增任何個人情緒。
顧明遠靜靜聽著，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在她說到“恪守本分，莫添煩憂”時，眼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但很快又歸於深沉的疲憊。他沉默片刻，才又艱難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是耗費了極大的力氣：“宮裡……水深。皇后她……未必是惡意，但……絕非只是關切。你……自己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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