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濤院的內室重新沉寂下來。顧明遠喝下小半碗參湯後，終是抵不過排山倒海的虛弱與藥力，再次沉沉睡去。這一次，他的呼吸比之前更平穩了些，眉心的褶皺也舒展不少，只是臉色依舊白得透明，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沈令嫣靜靜地坐在床邊，目光落在他沉睡的臉上，耳邊卻反覆迴盪著啞僕帶來的、關於江南腰牌和宸妃往事的駭人訊息。每一句話都像冰錐，狠狠戳進她剛剛因顧明遠甦醒而稍得慰藉的心口，留下深不見底的寒窟。
內廷侍衛舊腰牌，吳貴妃，己故的宸妃，莫名小產，鬱鬱而終……這些詞串聯在一起，指向的絕不僅僅是一樁貪墨案。那是一個深不見底、埋葬了皇家秘辛、甚至可能沾染了皇嗣鮮血的恐怖旋渦。而他們，因為追查溧水關舊案，因為顧明遠的遇襲，因為外祖父手中可能握有的線索，竟一腳踏入了這個足以讓任何捲入者粉身碎骨的禁區。
難怪。難怪周家背後那隻手如此決絕，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斬草除根。他們要掩蓋的，是比貪墨國帑嚴重百倍、足以動搖國本、讓無數人頭落地的驚天隱秘。
沈令嫣緩緩閉上眼，指尖冰涼。外祖父在江南，此刻恐怕正身處比想象中更兇險的境地。而顧明遠……剛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若是知道他們無意中觸及的真相竟如此可怕，以他的心性，只怕會立刻不顧傷勢，強行追查到底。可他的身體，如何經得起？
“姑娘，” 守門的僕婦悄步上前，見她臉色蒼白得嚇人，低聲提醒，“您也熬了一夜了，去歇會兒吧，這兒有我們守著。世子爺既己安穩睡下，便無大礙了。”
沈令嫣睜開眼，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澀：“我沒事。陳院判開的安神藥，煎好了嗎？”
“煎好了，正溫著呢。”
“端來吧，我看看。” 沈令嫣起身，走到外間。藥罐在紅泥小爐上咕嘟著，散發出苦澀卻純粹的藥香。她拿起藥罐旁的棉布墊著，小心揭開蓋子，用乾淨的銀匙攪了攪，仔細看了看藥湯的顏色，又湊近聞了聞氣味。銀匙沒有變色，藥味也正。陳院判開的方子，王妃親自盯著藥材，熬藥的是王妃的心腹，入口前她再查驗一遍，這是她眼下能為顧明遠做的、最基礎也最實際的守護。
確認無誤，她才將藥罐重新蓋好，交給僕婦：“仔細溫著，等世子醒了，我親自喂他。”
重新坐回床邊，沈令嫣的心卻無法平靜。宸妃的往事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這件事，要不要告訴顧明遠呢，何時告訴？怎麼告訴他？
首接說出來，無疑是往他尚未癒合的心脈上再捅一刀。可若不說，任由他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被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毒蛇繼續算計，甚至可能因不知深淺而再次涉險，那後果更不堪設想。
她看著他沉睡的側臉，指尖無意識地蜷起。或許……不必全說。至少此刻，在他剛醒來、極度虛弱的時候，不必用如此可怕的真相去刺激他。但必須讓他知道，水很深，非常深，深到可能超乎他們最初的預計。而且，必須立刻加強防備，不僅是對他，對王妃，對王府，甚至對宮中的皇后……都可能需要重新評估形勢。
“水……” 床榻上傳來一聲極其低弱沙啞的囈語。
沈令嫣立刻回神，傾身看去。顧明遠不知何時又醒了，正微微偏頭看著她，眼神比先前更清明瞭些，只是依舊帶著濃濃的倦意。
“要喝水？” 沈令嫣連忙端起溫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幾口。
溫水潤過喉嚨，顧明遠的眉頭舒展了些。他看著她，目光在她略顯蒼白卻異常沉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像是在忍受某種不適，又像是在凝神思考。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心口還悶嗎？” 沈令嫣立刻緊張起來，伸手想探他額頭，又怕打擾他。
顧明遠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鎖著她，用口型，極慢地問：“你……知道了……什麼？”
他還是那麼敏銳。即使剛從昏迷中醒來，即使虛弱得連抬手都費力，他依舊能察覺到她平靜表象下極力壓抑的驚濤駭浪。
沈令嫣心口一緊。瞞不過的。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沒有立刻回答，反而低聲問：“你感覺怎麼樣？能聽我說一會兒話嗎？如果累了，就搖頭。”
顧明遠看著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那動作依舊虛弱，眼神里的專注和堅持卻不容置疑。
沈令嫣放下水杯，重新握住他微涼的手，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緩緩開口，略去了“宸妃”和“小產”這兩個最驚心動魄的詞，只揀最緊要的部分說：“凌越從江南傳回訊息，下毒之人身上，有內廷侍衛的舊腰牌。赤焰蕊的源頭，追到了吳貴妃母族關聯的皇莊，而那莊子的舊管事，曾侍奉過吳貴妃，也……侍奉過宮裡一位早己故去的貴人。”
她頓了頓，看著顧明遠驟然深邃、迸射出駭人寒光的眼眸，繼續道：“對方的目標，可能不僅僅是河工案的證據。我們……或許不小心，碰到了更久遠、也更麻煩的東西。水，比我們想的，深得多，也渾得多。”
顧明遠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胸膛微微起伏，牽動了傷口，讓他悶哼一聲，臉色更白了幾分，但那雙眼睛裡的寒光卻愈發銳利逼人，像黑暗中驟然出鞘的劍。他死死盯著沈令嫣，嘴唇無聲地開合，拼出兩個帶著血腥氣的字：“……宮……闈？”
沈令嫣心頭劇震。他還是猜到了。她輕輕點了點頭，握緊他的手，低聲道：“只是猜測，尚無實據。但對方如此不計代價，必有所恃。你剛醒來，千萬別動氣，也別勞神。外面有凌越，有母妃，我也會小心。你現在的任務，是養好身子。只有你好了，我們才有弄清楚一切、應對一切的資本。”
顧明遠閉上眼，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顯然在強行壓制翻騰的氣血和心頭的驚怒。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眼中的驚濤駭浪己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與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他看著她，用口型，一字一頓：“告……訴……母妃。小……心……皇……後。”
他讓她告訴王妃，並且要小心皇后。沈令嫣瞬間明白他的意思。此事若真涉及宮闈秘聞，皇后作為六宮之主，絕不可能毫不知情。她的態度，她的立場，在真相未明之前，變得微妙而危險。是潛在的盟友，還是需要提防的、更高明的棋手？甚至……有沒有可能，皇后才是那個真正隱藏在重重幕布之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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