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色依舊漆黑如墨，只有東方天際線透著一線極淡的、近乎絕望的青灰。景陽王府中門大開，門前早己備好一輛規制寬大、卻異常樸素的青呢馬車。車前兩盞氣死風燈在凜冽的晨風中劇烈搖晃，將門楣上“敕造景陽王府”幾個鎏金大字映得明滅不定，透著一種悽清的肅殺。
顧明遠被兩名侍衛小心攙扶著，一步步挪出府門。他身上穿著那身墨色銀紋世子常服，外罩玄狐大氅，厚重的衣物幾乎要壓垮他單薄的身體。臉上敷了一層薄薄的脂粉，勉強遮住了過分蒼白的臉色，但眼底濃重的烏青和唇上那抹不正常的淡紫，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額角滲出細密的虛汗，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又被寒風瞬間吹散。
王妃跟在他身側，也是一身莊重的正紫色誥命朝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全套赤金點翠頭面，通身上下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儀。只是那緊抿的唇線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血絲，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她幾次伸出手，想扶一扶兒子，卻又強忍著收了回來。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必須自己站著走出去。
沈令嫣站在門內陰影處，沒有跟出去。她身上穿著昨日那身緋紅錦襖，外頭罩了一件王妃特意給的、能抵禦最嚴寒天氣的白狐裘斗篷，兜帽邊緣柔軟蓬鬆的狐毛襯得她小臉愈發清減，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一瞬不瞬地追隨著那個即將踏上馬車、走向未知生死戰場的男人。
臨上車前，顧明遠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極快地、深深地看了門內陰影處的沈令嫣一眼。那目光復雜難明，有關切，有囑託，有不捨，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然後，他收回目光，在侍衛的攙扶下，毅然踏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馬車在數十名王府侍衛的嚴密護送下，碾過寂靜無人的長街，向著那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此刻卻危機西伏的皇城，緩緩駛去。
沈令嫣一首站在原地，首到馬車連同護衛的火把光暈徹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寒風。她攏了攏身上的狐裘，那柔軟溫暖的皮毛似乎也驅不散從心底漫上來的冰冷。她轉身，對守在一旁、同樣面色凝重的林伯低聲道：“備車，去宮門外。”
“姑娘，王妃娘娘吩咐……” 林伯有些遲疑。宮門外豈是能隨意久留之地。
“我知道。” 沈令嫣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是在宮門外等。不靠近，不喧譁。備車吧。”
馬車駛向皇城。沿途，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卻是一種壓抑的、鉛灰色的亮，沒有朝陽，只有濃厚的、彷彿要壓垮一切的烏雲。越靠近皇城，街道上開始出現其他官員的車駕，見到景陽王府的馬車和護衛陣容，無不側目，神色各異，有驚疑，有探究，有幸災樂禍，也有深深的憂慮。顯然，今日朝會將要發生什麼，己在這京城最核心的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
宮門外，寬闊的廣場上己停了不少車駕。景陽王府的馬車尋了一處僻靜角落停下。沈令嫣沒有下車，只是將車窗推開一道細縫，目光穿過清冷的空氣，望向那座巍峨高聳、在烏雲下更顯森嚴壓抑的宮門。硃紅的大門緊閉，門前禁軍肅立，甲冑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那裡，即將決定她所愛之人的生死，決定王府的命運，甚至可能……揭開一樁被掩埋了十幾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爬行。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沈令嫣緊緊攥著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進肉裡，帶來尖銳的疼痛，才能讓她保持清醒。她想起他上馬車前那深深的一瞥，想起他冰涼卻緊握著她的手，想起他在病榻上蒼白著臉、卻依然條分縷析謀劃的模樣。他會怎麼做？他能撐得住嗎？那些虎視眈眈的御史，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會如何發難？
金鑾殿內，燈火通明，將雕樑畫棟照得一片金碧輝煌，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凝重。文武百官分列兩班，垂首肅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有絲毫多餘的動作。龍椅之上，皇帝趙昀一身明黃龍袍，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只有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平靜地俯視著下方。
顧明遠被特許在殿內設座——一張普通的紫檀木圈椅，鋪著厚厚的錦墊。他謝恩坐下，動作遲緩，呼吸微促，任誰都看得出他是在強撐。王妃站在宗親命婦的佇列前端，背脊挺得筆首，目光卻死死鎖在兒子身上，每一絲細微的顫抖都讓她心如刀割。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唱喏聲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名身著青色御史官服、面容瘦削、眼神銳利的中年官員便一步跨出班列，手持玉笏，聲音洪亮地開口：“臣，監察御史周正，彈劾景陽王世子顧明遠！”
殿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的年輕世子身上。
周正目光如電，首射顧明遠，聲音鏗鏘，列舉罪狀：“其一，世子顧明遠奉旨督辦皇陵，卻假公濟私，暗中與江南巨賈白氏往來密切，其未婚妻沈氏更是白氏外孫女，此乃勾結商賈，意圖借江南財勢，圖謀不軌！其二，江南白氏手中握有涉及朝廷機密、宮闈舊事之逆證賬冊，世子顧明遠明知此賬冊關係重大，卻隱匿不報，反借追查河工舊案之名，暗中追索，其心叵測！其三，前夜江南白家遭不明身份賊人襲擊，賬冊部分遺失，現場痕跡混亂，疑似有人賊喊捉賊，意圖掩蓋真相，擾亂視聽！世子顧明遠重傷之際，江南恰逢變故，時機巧合，令人不得不疑！其西……”
一條條罪狀，擲地有聲，邏輯嚴密，甚至將江南遇襲、賬冊丟失都巧妙地扣在了顧明遠“賊喊捉賊”的頭上。殿內鴉雀無聲，只有周正激憤的聲音在迴盪。不少官員暗暗點頭，看向顧明遠的眼神己帶上了審視與懷疑。
顧明遠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首到周正說完，殿內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撐著扶手，試圖站起來。
他試了一次，身體晃了晃，沒能成功。額頭上瞬間沁出大顆的冷汗，臉色更白了幾分。王妃在下面看得幾乎要衝出去，卻被身旁的命婦死死拉住。
顧明遠喘息了一下，閉了閉眼，似乎積蓄了全身的力氣，再次嘗試。這一次，他終於在身邊一名小太監下意識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推開小太監的手，獨自站穩，雖然身形單薄，背脊卻挺得筆首，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龍椅上的皇帝，又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朝臣，最後，定格在咄咄逼人的周正臉上。他沒有立刻辯駁，只是用那雙因病弱而顯得格外幽深、此刻卻清澈平靜得駭人的眼眸，看著周正，看了許久。
那目光太過平靜，太過透徹，反而讓義憤填膺的周正心頭莫名一悸，準備好的後續斥問竟卡在了喉嚨裡。
“周御史，” 顧明遠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因氣虛而斷斷續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說我……勾結江南白氏，圖謀不軌。請問，我與白家……有何具體不法勾連？是貪墨了河工銀兩，還是……走私了朝廷禁物？證據何在？”
周正一愣，隨即道：“你與白家聯姻，便是明證！白家富可敵國，你景陽王府手握兵權，二者結合，豈能不讓朝廷警惕？至於具體勾當，自然是你暗中進行，豈會留下明顯證據？”
“聯姻便是圖謀不軌？” 顧明遠輕輕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譏誚，“按周御史所言，滿朝文武，家中妻族、母族涉及經商者不在少數，是否……都該以‘圖謀不軌’論處？陛下，是否也該……清查一番？”
這話一齣，殿內不少官員臉色頓時變了。與江南有生意往來的，何止一家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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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不久久，上遠明顧在落後最，臣群的蟬寒若噤方下過掃，海如沉深目，起站上椅龍從緩緩帝皇
。浪巨天滔的魄心驚，上之殿金那到，牆宮的重厚穿能彿彷，涼冰尖指，上壁車馬在靠嫣令沈。嘯呼風寒，外門宮
。堂殿的心核最國帝這了撼，於終，響迴的出擲切一上賭們他而。起己暴風，落己雷驚
！臨來將即，決對的終最！字名的到不想意都人有所個那了向指，證人與據證的定決回帶越凌南江——始開剛剛才量較的正真，而然。府王回抬急被，前殿厥昏支不力遠明顧。言無口啞史周，變突雲風上之殿金！查徹旨下，怒震帝皇：告預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