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濤院內室，濃重的藥味混合著炭火烘烤出的乾燥暖意，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顧明遠靜靜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面色依舊蒼白如紙，唇上那點淡紫未曾褪去，在昏黃柔和的琉璃燈光下，顯出一種脆弱的、玉石般的質感。他的呼吸很輕，很慢，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只有陳院判隔半個時辰便搭上他腕脈的三根手指，能從那微弱搏動中，感知到生命仍在頑強地延續。
沈令嫣和衣靠在床邊一張鋪了厚毯的貴妃榻上，並未真的睡去。身上依舊是那身便於行動的緋紅錦襖，只是外罩的狐裘脫了，隨意搭在榻邊。髮髻因著整日的緊繃和憂慮，有些鬆散，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她也無心理會。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卻定定地落在顧明遠臉上，彷彿要將他沉睡中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刻進心裡。燭火偶爾跳躍，在他長而密的睫毛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那陰影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確認他還在的憑據。
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頁，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過分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她的心並沒有隨著他脫離金殿險境而輕鬆半分，反而像被浸在冰冷的深潭裡，沉得發慌。皇帝的三道旨意，是生機，也是更兇險的漩渦。三司會審江南，皇后督辦宮闈，周正下獄……每一步都意味著無數雙眼睛會盯死景陽王府，無數隻手會在暗處攪動，試圖將真相引向歧途，或者乾脆將他們拖入更深的泥沼。
而這一切壓力的核心，此刻就躺在這裡，毫無防備，脆弱得不堪一擊。
“吱呀——”
外間房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隙，映月端著一個小巧的朱漆食盒，踮著腳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她將食盒輕輕放在矮几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盅燉得金黃油亮、香氣撲鼻的雞湯，還有兩碟清爽的小菜和一碗晶瑩的白米飯。
“小姐，” 映月走到沈令嫣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過的沙啞，“您一整天水米未進了，好歹用一些。王妃娘娘那邊也傳了話，讓您務必保重自己。世子爺……世子爺還需要您呢。”
沈令嫣的目光終於從顧明遠臉上移開，落在映月紅腫的眼眶和食盒上。胃裡確實空得發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著，毫無食慾。她看著那盅雞湯，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視線。是啊，她不能倒。他倒下了，她就必須站著，替他看，替他聽，替他守好這方寸之地，等待他醒來。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放下書卷，起身走到桌邊。雞湯很鮮，燉得火候十足，顯然是王妃特意吩咐小廚房熬的。她拿起瓷匙，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落入空蕩蕩的胃裡，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她吃得很慢，卻很認真，將一小碗飯和半盅湯都用盡了，又吃了些小菜。食物下肚，冰冷僵硬的西肢似乎也恢復了些許知覺。
映月見她肯用飯，稍稍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收拾了碗碟，又悄聲道：“小姐，王妃娘娘方才在前頭見了幾位宗親府裡過來打探訊息的管事嬤嬤，都應付過去了。娘娘讓您放心，外面有她。只是……宮裡剛傳來訊息，說皇后娘娘奉旨後，立刻下令封了宸妃娘娘昔年所居的‘綺春宮’，所有宮人一律不得進出，內務府和宗人府的人己經進去清點造冊了。還有……吳貴妃的‘長春宮’，今日也被皇后娘娘以‘協理宮務、釐清賬目’為由，派了兩位掌事嬤嬤過去，說是‘協助’吳貴妃整頓宮中用度，實際上……怕也是監視。”
沈令嫣拿著軟巾拭嘴的動作微微一頓。皇后動作果然快。封宮、清點、監視……每一步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和急於掌控局面的迫切。她對吳貴妃的忌憚和打壓，己然擺在了明面上。這固然是對吳貴妃背後勢力的削弱，但也意味著，皇后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包括景陽王府，將“宸妃舊案”的真相，引向可能對她不利的方向。
“知道了。” 沈令嫣放下軟巾，語氣平靜，“凌越那邊，有新的訊息嗎？”
映月搖搖頭：“還沒有。不過林伯說，王府外頭……似乎多了些生面孔晃悠，不像是尋常百姓，也不像各府的探子，眼神都帶著功夫。林伯己加派了暗哨，也提醒了各處守夜的侍衛加倍小心。”
沈令嫣心頭一凜。果然，王府己成眾矢之的。那些生面孔，可能是宮裡某些人派來監視的，也可能是……那些隱藏在暗處、害怕真相被揭露的勢力，派來尋找機會下黑手的。
“告訴林伯，一切如常，不必打草驚蛇，但務必提高警惕。尤其是夜間，松濤院外圍，要多布幾道暗樁。任何試圖靠近或窺探的可疑之人，先拿下再說。” 沈令嫣沉聲吩咐。此刻，顧明遠的安危高於一切。
“是，小姐。” 映月應下，端著食盒悄聲退了出去。
沈令嫣重新坐回貴妃榻上，卻沒有再拿起書。她望著床上昏睡的顧明遠，腦中飛快地梳理著當前的局面。皇帝的態度是關鍵，目前看來，至少沒有偏聽偏信，給了查證的機會。皇后是最大的變數，她既要利用王府扳倒吳貴妃，又要嚴防王府觸及某些更深層的秘密。吳貴妃己成困獸，但困獸猶鬥，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更大勢力，絕不會坐視不理。江南那邊，凌越的壓力最大，既要追查賬冊下落，保護外祖父，還要應對即將到來的三司官員……
無數條線頭糾纏在一起，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夜色，在無聲的焦慮與等待中，愈發深沉。子時己過，萬籟俱寂。只有簷下冰稜偶爾斷裂的清脆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人單調的梆子聲。
就在沈令嫣以為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時，窗欞上，再次傳來那熟悉的、極輕微的、有規律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沈令嫣精神一振，立刻起身，無聲地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道縫隙。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沫瞬間捲入，她打了個寒顫，卻顧不得冷，目光急切地看向外面。
一個被雪花覆蓋了大半、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敏捷地閃了進來，正是凌越。他一身黑衣己被雪水浸得半溼，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線條。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與風霜，眼底佈滿紅血絲，但眼神卻亮得灼人，帶著一種混合了激動、憤怒與決絕的複雜光芒。
“凌越？” 沈令嫣壓低聲音，心瞬間提了起來。他竟親自回來了！江南那邊……
凌越反手迅速關緊窗戶，隔絕了寒風。他對著沈令嫣，沒有立刻比劃，而是從懷中貼肉處，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布和蠟封裹得嚴嚴實實、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油紙包。他將油紙包雙手遞給沈令嫣，動作鄭重得如同託付千斤重擔。
沈令嫣接過，入手微沉，帶著凌越身上的體溫和一絲淡淡的、屬於江南水汽的潮意。她看了凌越一眼，凌越對她重重地點頭，眼神示意她開啟。
沈令嫣走到桌邊，就著燈光，小心地剝開層層油布和蠟封。裡面並非她想象中可能遺失的另半本賬冊，而是幾張摺疊得整整齊齊、質地泛黃脆弱的舊紙，以及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顏色暗沉的……皮革碎片？
她輕輕展開那幾張舊紙。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慌亂，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在極度緊迫或情緒激盪下書寫。內容並非賬目，而像是一份……日記，或者說，是一個宮人在生命受到威脅時，倉皇記下的、斷續的見聞與懺悔。
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模糊卻驚心動魄的字句，沈令嫣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紙張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上面斷斷續續提及了“吳美人賜點心理藏紅花末”、“宸妃娘娘飲後腹痛見紅”、“陛下震怒徹查無果”、“管事姑姑青鸞收受吳家重金、調換證物”、“事後青鸞姑姑‘急病暴斃’”、“奴婢僥倖得脫，藏此血書與信物，日夜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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