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聽潮閣第八層，爐火正旺。
北涼的深秋己經冷得刺骨，窗外的風裹著沙礫拍打在窗欞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敲著門，想要闖進來。
但閣內很暖，銅爐中的炭火燒得通紅，偶爾炸開一朵細小的火花，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徐驍坐在爐前的太師椅上。
他沒有披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大氅，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錦袍。
他的雙手擱在扶手上，手指修長而有力，指節粗大，虎口處有厚厚的繭，那是幾十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他的目光落在爐火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爐火映在他的臉上，照出了那些深深的皺紋，照出了鬢角的白霜，照出了那雙經歷了無數殺伐、此刻卻異常平靜的眼睛。
他在這裡坐了一整天了。
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從黃昏到此刻夜深人靜。
滴水未進，粒米未沾，一動不動。
下人們端來的飯菜涼了一撥又一撥，撤下去，又端上來，又涼了。
沒有人敢勸，沒有人敢敲門，甚至連腳步聲都不敢在走廊裡響起。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北涼王今天不對勁。
那種不對勁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一座火山，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翻湧。
訊息是午時傳回來的。
一隻信鴿從東南方向飛來，落在聽潮閣的窗臺上，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
守衛取下竹筒，開啟，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變得慘白，變得惶恐，變得手足無措。
他不敢送上去，但他不得不送上去。
因為那封信上寫著：大世子於武帝城斬殺王仙芝，繼任武帝城城主之位，後天門大開，有天人降臨掠奪人間氣運，被大世子一人一劍斬殺殆盡。大世子坐在武帝城城頭，說出九個字：“自此人間氣運，我來守。”
守衛記得自己把信送到徐驍手上時，北涼王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接過信，展開，看了一遍，然後放下，說了句“知道了”。
然後他就坐到了那把椅子上，一首坐到現在。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不急不躁。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在第八層的樓梯口停了。
李義山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衫，身形消瘦，面容清癯，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中，卻亮得嚇人，像是兩口被月光照亮的古井，深邃不見底。
他是北涼王府的第一謀士，徐驍的左膀右臂，也是這世上最瞭解徐驍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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