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崩解，不是碎裂，而是一種從根源上的鬆散，就像一個被擰緊了幾十年的螺絲忽然被反向旋了半圈。骨與骨的連線、筋與肉的附著、念與身的統一，所有這一切都在贔風的作用下開始鬆動。
他的右手小指第一個脫落。沒有痛感，沒有血，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從手掌上分離，飄浮在真空中，然後像風化了的石頭一樣碎成粉末。接著是無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手掌、手腕、前臂、上臂。
夏至看著自己的右臂一點一點解體，目光微微閃動。
贔風繼續向下。從囟門開始，經過面部、咽喉、胸腔，穿過六腑，透過丹田，從九竅中穿過。每經過一處，那裡的骨肉便開始自行解離。這種感覺很奇妙，身體自己在鬆開自己。
贔風吹過夏至的丹田。這次夏至沒有將其攔截，因為贔風不針對法力，只是針對丹田本身，於是，隨著贔風的到來，法力漩渦終於有了變化，被吹開了，像一顆洋蔥被一層一層剝開，露出最裡面的丹田以及法力根源的芯。
金丹破碎，元神走出，變成靈魂的住所居於泥丸宮之中。而剩下的一切化作了芯。
夏至的意識沉到了那個芯裡。
那芯並非什麼玄之又玄的東西，只是一個最簡單的念頭，一個“我”的念頭。這個念頭現在被贔風吹開了最後一層皮，完整地暴露了出來。
贔風忽然停了。它停在夏至的丹田深處，停在那個念頭面前，然後像之前的陰火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弭於無形。
劫雲正在消散。頭頂的裂縫正在緩緩閉合，暗紅色的光霧開始變淡，顏色從暗紅褪回深紫，從深紫褪回灰白，最後化成一片薄薄的、和尋常雲層沒什麼兩樣的氤氳。
劫雲散盡的剎那，夏至的身體忽然一震。
自最深處湧出來一種共鳴。骨骼在顫，經脈在顫，每一寸新生的血肉都在顫。這種顫抖並不痛苦，反而像是一個被壓緊太久的彈簧終於鬆開了束縛。
丹田深處，那個曾被贔風吹開最後一層皮的念頭開始發光。
暗金色的光芒從丹田升起，穿透五臟六腑，穿透骨骼經脈，從每一處毛孔中透射出來。月球的真空裡沒有介質傳播聲音，但方圓數十里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被雷劫劈碎的岩石、被贔風吹散的粉末，全部懸浮起來，圍繞著夏至緩緩旋轉。
丹田內的法力漩渦停止了轉動。
漩渦核心坍縮成一個極小的點，緊接著，一道暗金色的虛影從那個點中走了出來。
法相。
夏至的意識在這一刻分成了兩個視角。他既在自己的身體裡，又在那個剛誕生的虛影裡。他低下頭，從法相的視角低頭看，看到的是自己盤膝而坐的肉身。從肉身的視角抬頭看，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籠罩著自己的金色輪廓。
那輪廓最初只是模糊的人形，隨後迅速清晰。
骨架最先成型。暗金色的骨骼一根一根地在虛影內部生長出來，比例和形態與夏至的肉身一致，卻放大了數十倍。接著是經脈，從骨骼中生出，像大樹的根系，從脊椎向西肢延伸，從丹田向頭頂攀爬。然後是血肉，暗金色的光芒凝結成實體，覆蓋在骨骼之上，每一塊肌肉的紋理都清晰可見。最後是皮膚，一層近乎透明的金色薄膜覆蓋全身，表面有微弱的光紋流轉。
法相高約三十餘丈，通體暗金，面目與夏至一般無二。它盤膝而坐，雙手結著樁功手印。
夏至的意識在兩個視角之間切換了幾次，最終穩定在法相之內。肉身還在那裡，還在呼吸，還在運轉法力，但“他”己經挪到了法相里。
他低頭看向月球大地。
法相的視角里，那些原本還算堅固的岩石變得像是酥餅，地面的溝壑像是用手指就能抹平的褶皺。不是它們變弱了，是他變大了。
夏至試著活動法相的身體。先動手指，一根一根地屈伸。每一根手指的觸感都與真實的肉體無異。然後是手腕、手肘、肩膀。動作流暢，沒有一絲遲滯。
夏至站了起來，法相站起的那一瞬間，地面上掀起了一圈環形的力場震動。岩石被震碎，碎石拋向高空，又在微弱的引力下緩慢墜落。
夏至在法相內部感受到的不是龐大帶來的力量感，而是一種極致的存在感。夏至的每一個念頭在發相的增副下變得更加強烈。
這時，他忽然打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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