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山腰的雲霧自行向兩邊散開，將山下的世界完整展露出來。
廣袤的大地鋪陳到視野盡頭。城池村落，阡陌縱橫。農夫在田間耕作，商販在集市叫賣，婦人在河邊浣衣，馬車在官道上賓士。炊煙從千家萬戶的屋頂升起，學堂裡書聲朗朗，軍營中操練整齊劃一，寺廟鐘聲悠悠迴盪。
世界邊緣之外是翻滾不休的灰色混沌，卻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混沌牢牢擋在外面。那不是牆壁，不是結界，而是一種更加底層的秩序。
“貧道所修，名之為序。”玉虛子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三萬年時光沉澱過的厚重。
他伸手指向山腳下的大地：“萬物有了秩序，才能向上生長。河水有河道才不會氾濫，田地有阡陌才能公平分配，城池有規劃百姓才能安居，軍隊有紀律才能保疆衛國，國家有法度才能長治久安。”
手指緩緩抬起，指向世界邊緣那道無形的壁壘：“世界有了秩序，才能從混沌中誕生。大道賦予混沌秩序，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陰陽分立，五行運轉，萬物化生。這一切的根基，都是序。”
“貧道修行三萬載，越往前走，越覺得沒有盡頭。今日所見之序，萬年之後再看，或許不過是孩童搭積木。”
玉虛子手指微動。山腳下，一條蜿蜒曲折的河流開始改道。河床自行下切，河道緩緩取首，兩岸的泥土自動隆起，凝實成堅固的堤壩。
沒過多久，那條彎曲如蛇的河流就變成了一條筆首的大河，水流速度翻了一倍，兩岸的灌溉面積擴大了至少三成。
整個過程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力波動，只有一種精確到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玉虛子放下手指，轉頭看向夏至，目光平靜而坦誠：“貧道如今也不過是這條道上的一個行者。這便是吾道了。道友請。”
夏至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虛空混沌。
“我的上一個境界是至人，現在的境界名為純一。”
他說出“純一”二字的時候，周圍的風毫無徵兆地停了一瞬。
這兩個字本身就帶著某種重量，讓天地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至人消解了‘我’的界限。而純一，更進一步。”
夏至停頓了一下，八個字從口中說出，不急不緩：“純一者，萬慮消除，萬相不染。”
山頂的風徹底停了。老松不再嗚咽，雲霧不再翻湧，連空氣中黏稠的靈氣都像是凝固了。
不是被外力定住，而是自然而然地平息，彷彿這八個字出口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玉虛子聞言，確認是未知的東西，眼睛一亮，面露好奇之色。
“純一之境，主要體現在道心。”夏至繼續說，
“萬事紛繁，修行者哪怕到了極高的境界，道心仍可能被矇蔽、被撼動。但達到純一之後，道心將得到真正的恆定。”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捏在一起，像拈著一粒看不見的種子，目光平靜到近乎透明：
“剛開始到這個境界時，我並沒有察覺到自己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但後來修行體悟之後，我發現我不會被改變。
億萬詆譭，不生懷疑；億萬讚美，不生驕矜；寂滅不生恐懼；永恆孤寂侵襲，不生寂寞。永記初心。”
玉虛子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修行三萬載，道心早己堅如磐石，卻也自認為無法做到像夏至描述的那樣。
“當然，這種說法太抽象了。我演示一下吧。”夏至繼續，“恆定的道心後，便會由內向外影響世界。”
只見夏至俯身，從兩人之間岩石縫隙裡摘下一朵淡紫色的野花。花瓣只有指甲蓋大小，細弱的莖稈在指間微微顫動。夏至將花托在掌心，低頭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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