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深了,醫院走廊的燈光白得晃眼,將每個人的疲憊都照得無所遁形。榮晏勸蘇碧君去休息室睡覺,跟這樣硬熬著不是辦法,又命令其他幾人回到附近的酒店去等訊息。
不多久,外面只剩下榮琛、榮晏,以及神色越來越疲勞的景嘉昂。
榮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溫和地說:“小昂,你也累了,讓司機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景嘉昂抬起頭,先是看了榮琛一眼,然後才對榮晏說:“沒事的,大哥,我再陪一陪。”
榮晏沒再勉強。
後半夜是最難熬的,三個人也沒什麼話好說,很快就變成氣氛沈悶地對坐。
凌晨三點多,景嘉昂站起身離開了休息區。榮琛以為他是去洗手間,可沒過多久,他卻提著一個紙袋回來了,裡面是幾杯熱騰騰的咖啡。
他將一杯遞給榮晏,一杯放到榮琛手邊,自己則捧著一杯,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兄弟二人習慣了替別人遮風擋雨,忽然接收到來自其他人的細緻關懷,各自都頗為感慨,榮晏更是笑道:“真是謝謝,正缺這一口提神。”
榮晏最近這一年脾氣也是好了不少,尤其在景嘉昂過來之後,他對這年輕人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出喜愛與寬容。榮琛心知,這並非全然因為景家的緣故。
景嘉昂雖然叛逆,但身上確實蘊藏著十分柔和的特質,他要是願意跟人好好相處,便能讓對方如沐春風。
可能這也是人格分裂的一部分?榮琛笑笑地想。
榮琛和榮晏喝了幾口咖啡,都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卻誰也睡不著。景嘉昂起初還強撐著,後來到底抵不住連日奔波和顛倒時差的勞累,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歪在堅硬的椅背上睡了過去。
榮琛睜開眼時,就看到他縮在椅子上睡著了的樣子。
頭髮凌亂地遮住了他部分額角的傷痕,長睫在眼下投下柔軟的陰影,一隻手鬆垮地搭在腿上。他睡得並不安穩,醫院的冷氣開得很足,他大概是冷,身體不自覺地蜷縮。
榮琛靜默地看了片刻,小心地站起身走過去。
他先是輕輕拿開景嘉昂手裡搖搖欲墜的咖啡杯,然後俯身,一隻手繞過後者的後背,另一隻手托住膝彎,輕柔地將人從椅子上緩緩抱了起來。
景嘉昂在夢中含糊地咕噥,腦袋一歪,靠在了他肩上,並沒有醒來。
榮琛抱著他,走到長沙發邊,先把人放下,然後調整姿勢,讓景嘉昂側身躺倒,頭枕在他的大腿上。
做完這一切,他脫下自己的外套,仔細地蓋在景嘉昂身上,掖好邊角。
景嘉昂動了動,拉緊了帶著榮琛體溫的衣服,往裡面縮了縮,眉頭舒展了一些,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榮晏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將弟弟這一系列罕見的溫柔動作盡收眼底,看上去竟有些欣慰。
榮琛坐穩後,再次望向病房內那個通報著父親情況的顯示屏,上面跳動的數字和曲線,是此刻唯一的生機,也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劍。
四下萬籟俱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隱約可聞,聽得人心裡發慌。
說也奇怪,在這與死亡近距離對峙的沈鬱裡,腿上傳來的年輕人沈實的重量和溫熱的體溫,竟意外地成了令人心安的錨點。
這個活生生的人靠在這裡,讓榮琛覺得踏實了許多,因此稍稍驅散了四周瀰漫的虛無與寒冷。
“哥,”榮琛想起和父親有關的往事,視線依然停留在病房內,低聲問榮晏,“你當年,真的恨過蘇姨嗎?”
榮晏應該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在當哥哥的人的印象裡,榮琛根本不在意這些事,也從來不愛談及,不過長夜漫漫,能聊聊天也好:“不能說沒恨過。”榮晏緩聲道,“不是現在這種想起來有點無奈的感覺,那時候,我又傷心,又恨他們,可什麼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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