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琛一點準備都沒有,倏地轉頭,驚訝地看著景屹川。他原本以為,對方只是想跟他交代一下景喻馳生平的來龍去脈,或者例行抱怨幾句父親失敗的教育方式,沒想到,這人毫無徵兆地跟自己交了底。
景屹川沒有回視,依舊望著虛空,此刻,他臉上常年掛著的咄咄逼人的銳氣,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簡直要將人壓垮的晦暗:“那時候,我剛幫家裡做事,手段急,不懂得留餘地,得罪了人。對方放了話,要給我長記性。我收到點風聲,根本沒當回事,”景屹川居然也會悔不當初,“……我實在是年輕氣盛,覺得在自己的地方,誰敢動景家的人?結果就……”
他猛地吸了最後一口煙,將菸蒂狠狠摔在地上,用力碾滅。
“所以,” 景屹川終於轉過頭,眼裡只有負著沈重十字架行走多年後的死寂,“嘉昂一直不知道,他最喜歡的二哥,是替他最討厭的大哥死的。”
他迎著榮琛覆雜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得極其認真:“但我希望他一直保持這樣的天真,理直氣壯地憎恨命運,埋怨世事無常,隨便怎麼折騰。也好過知道這個實情,又恨不了他最該恨的人。”
榮琛心裡,沈沈地落下了一聲嘆息。
他忽然間,明白了許多之前只是隱約感知,卻串聯不起來的事。
比如景馥年為什麼想方設法要把最疼愛的小兒子送離景家,而景屹川對景嘉昂嚴苛又矛盾重重的管束是從何而來。
更明白了,景嘉昂不惜一切追逐極限,自毀一般的瘋勁的源頭。
那或許早已超越了叛逆或熱愛,是對無常的瘋狂挑釁。
“為什麼告訴我?”榮琛問。
景屹川的鋒利慢慢黯淡下去:“以前我不確定,現在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的在意他,我也感覺得到,他有多喜歡你。”景屹川搖頭感嘆,“既然你開始認真了,有些事,你該知情。我可不想哪天,他真把自己玩脫了,出了不可挽回的事,你還在那兒稀裡糊塗,以為他只是個被寵壞了的任性小孩。”
榮琛沉默著,消化過於沈重的坦白。山間的霧氣緩緩漫上平臺,將兩人半裹其中,觸手溼涼。
“他小時候,真的很黏喻馳。”記憶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流淌出來,景屹川有了一絲柔和的笑意,儘管很快又湮滅於鬱色,“天天跟著跑,哥哥長哥哥短。我媽和喻馳先後走了,他像變了個人,越玩越瘋。老頭兒不愛管,我越管,他越逆反,好像故意要氣死我。”
“你覺得他是用這種方式,在對抗自己的感受?”榮琛問出了心中猜測。
景屹川皺了皺眉:“誰知道呢,都有吧。我猜他只是太害怕了,怕像失去媽媽和二哥,一不小心,重要的人或東西,唰一下就沒了。所以他要跑到最快,飛到最高,在一切可能消失之前,先淋漓盡致地體驗個夠本。”
這種解讀,驟然明晰了榮琛心中許多原本搖擺的感知,只不過一切似乎都有了更令人心痛的註腳。
“他需要確認的是,不論如何,他都不會真的掉下去。”景屹川總結道,短暫的脆弱不見了,語氣恢覆了平日的冷硬現實,“而不是輕飄飄的幾句話,什麼注意安全,我擔心你。他連那個破倉庫都帶你去了,看來對你真的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可能也是在賭。”
那雙與景嘉昂相似,卻兇猛得多的眼睛,緊緊盯著榮琛:“漂亮話誰都會說,榮琛,如果你做不到,給不了他這些,不如早點放手,長痛不如短痛。”
“我明白你的意思。”榮琛平靜地說,“但我不會放手的。對你們,我只能說,嘉昂在榮家,你們可以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他出事。”
景屹川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猶豫,審視了許久。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轉回頭,重新摸出煙盒,這次,他抽出一支,遞向榮琛。
榮琛稍頓,接了過來銜在唇間,景屹川靠近,用手攏著火,幫他點上。
兩個男人並肩站在山崖邊,沉默地抽菸,青煙各自升騰,很快融入四周更龐大的霧氣。
誰也不再說話。共同守護秘密、守護同一個人的默契,使他們猶如盟友。
不知過了多久,小路上傳來腳步聲。
榮琛回頭,看見景嘉昂正從蔥翠和山嵐交織的朦朧背景中,一步步走下來。年輕人眼眶微紅,但神情很平和。
他走到兩人身前,看了看他們的煙,又抬眼望了望山谷間翻滾聚攏,愈發濃厚的雲霧,輕聲說:“走吧,要下雨了。”
榮琛掐滅了煙,牽起他的手,攏在掌心:“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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