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昌這趟進宮,是為了請罪的。
為自己,更為自己的母親。
他不服官袍,素衣脫帽,匍匐叩首,以示懺悔。
朱棣今日沒有留旁人在側,甚至剛炳也不得旁聽。
靴子終於落地,其實徐景昌此時心裡反倒放鬆了些許。
“臣有罪,恭請聖上責罰。”
朱棣步下龍陛,居高臨下而望,淡淡道:
“抬起臉來吧,景昌。”
徐景昌惶恐地仰臉。
朱棣試圖在這張臉上找到昔日好友兼小舅子徐增壽的模樣。
但他發覺,隨著時間推移,徐增壽的臉似乎也跟許許多多已經離開的人一樣,在他腦海中漸漸消散遠去了。
他要記的東西太多,留給故人的回憶自然是越來越少的。
“朕一直沒有讓錦衣衛和劉寧拿你,你知道是什麼緣故嗎?”
徐景昌再次額頭抵地,顫聲道:
“臣惶恐,臣萬死!臣……確實不知。”
朱棣哼了一聲。
他倒還是一如既往。
其實,被教坊司的女人迷惑沒什麼,做主刺殺梁道明也沒什麼,甚至落進紀綱的圈套也沒什麼,唯一讓朱棣真正生氣的,是徐景昌在落入圈套後選擇與紀綱“合作”。
他可以犯蠢,也可以被騙,但自以為可以矇蔽聖聽,將雙嶼島的海貿利益視為合作的籌碼,與紀綱談條件,這才是讓他最忌諱的。
朱棣此人,一向是很容不下鬼祟心計的,紀綱之所以能例外,是因為他是紀綱。
朱棣就沒把對方當人看過。
而徐景昌,是他看著長大的“自家人”,那怎麼一樣呢?
朱棣對徐景昌的照拂疼愛,有一部分當然是因為他是徐增壽的兒子,但也有一部分原因在於徐景昌自己。
天真、衝動、熱情、率直……這不是很好嗎?
人的好惡就是這樣。
他當然喜歡長子的仁厚細心、胸有丘壑,也知道他是最合適託付國祚的人選,可同時他又常常控制不住自己去偏愛更像自己、簡單魯直的次子。
放在徐增壽的這兩個兒子身上也是一樣,丘棪的機靈百變他當然喜歡,但是徐景昌天真衝動的性格,其實更得他的偏愛。
何況定國公府的繼承人……也不需要機靈百變,計謀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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