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秦州城。
深夜，街面寂寥，唯有更夫敲梆的聲響，在青石板路上悠悠盪開，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陳長生縮在百草堂的門廊下，藉著簷角掛著的殘燈，死死盯著牆上那張泛黃的招貼。
“招採藥學徒十名，要求：年十五歲以下，能識文斷字，身無暗疾，能吃苦耐旱。透過考核者，管吃管住，月支錢三文。”
字跡潦草，墨痕尚新。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沒有了逃亡路上的惶恐，只剩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這是他改變命運的唯一路。
從陳家村逃出來的那個夜晚開始，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時光。
野狗追著他們的影子咬，身後陳奎等人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他和大牛拼了命地跑，腳掌被碎石劃得鮮血淋漓，懷裡的柴刀攥得發燙，卻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逃出後山，便是茫茫荒野。
沒有吃的，他們就挖野菜、捉田鼠、掏鳥窩……
風餐露宿，日曬雨淋。
陳長生本就體弱，路上發了一次熱，燒得迷迷糊糊。
是大牛硬揹著他，走一陣歇一陣，用沾了涼水的布巾敷他額頭，又冒險去山澗邊找了些清涼的草藥嚼碎了喂他，才算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走走停停，足足熬了大半個月，他們才遠遠望見了秦州城的城牆。
那高大的青磚城牆，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像一道隔絕了地獄與人間的屏障。
進城不易，守城的兵卒要查驗路引，還要收兩個銅板的入城費。
兩人身無分文，只能等天黑後，從城牆下的臭水溝裡鑽進去。
溝裡又髒又臭，爬出來時，兩人渾身是泥，像兩隻剛從糞坑裡撈出來的野狗。
秦州城裡，雖不似城外那般赤地千里，卻也處處是饑饉的痕跡。
街邊常有乞討的流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趴在地上，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
陳長生知道，必須找到活幹，否則也遲早會餓死在街頭上。
大牛年紀不大，骨架卻壯，又生得有力氣，被一個老鐵匠看中，收做學徒，管吃管住，卻不付工錢。
分開時，大牛紅著眼眶，塞給陳長生兩個硬邦邦的麥餅，那是他省下來的口糧。
陳長生沒要，拍了拍他的肩膀，啞著嗓子說：“好好幹，等我站穩了腳跟，就來看你。”
之後的一個多月，陳長生就靠幫人幹雜活過活。
幫酒樓挑水、幫布莊送貨、幫人趕車，什麼活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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