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主事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沒動。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上，黑乎乎的，跟一攤墨似的。他站了好一會兒，一動不動，跟釘在那兒似的。外頭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子嘩啦啦響。
他轉過身，走回來。
桌上的茶碗還沒收，茶涼了，葉子沉在底上，綠瑩瑩的，跟爛泥似的。那兩壇酒、一包茶葉、一匹綢子，還擺在桌上，刺眼得很。酒罈子的紅布封口在暗沉的屋裡頭紅得扎眼，跟血似的。
錢主事坐下來，椅子又響了一聲。他把袖子裡的那個布包掏出來，擱在桌上，解開繩子。繩子繫著死結，他手指頭粗，解了好一會兒，指甲摳著繩結，一下一下的。解開了，他把布攤開——裡頭是兩錠銀子，白花花的，成色好得晃眼，在暗沉的屋裡頭亮得跟月亮似的。
他沒數，拿起來掂了掂，擱回去，又把繩子繫上。動作很慢，系得很認真，跟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看見沒？”他忽然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墨軒點頭。他站在牆角，腿有點僵，動了一下，膝蓋咔吧響了一聲。
“你猜他今兒來幹啥？”
“……探底？”
“對。”錢主事把布包擱進抽屜裡，關上。抽屜是老榆木的，關的時候嘎吱一聲，很響。“探我手裡還有多少料，探你會不會繼續查，探縣丞那邊是不是漏了風。”
他把菸袋摸出來，叼上，劃火柴點。火柴頭哧的一聲著了，火苗子在他手指頭邊上跳了跳，他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升起來，在他臉前頭飄著，散開，帶著股嗆人的味兒。
“他最後那話——‘有些事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是給我劃道呢。”
墨軒走過去，在錢主事對面坐下來。凳子涼，坐上去冰得屁股一激靈。
“那您……收了他的銀子……”
錢主事看他一眼，煙霧從他嘴裡冒出來，在兩人之間飄著，把他的臉遮住了一半。
“你說我該不該收？”
墨軒想了想：“不該。”
“為啥？”
“收了就得替他辦事。”
錢主事笑了一聲，笑得有點苦，嘴角扯了扯，眼睛沒動。“我不收，他就不辦事了？他該咋辦還咋辦。我不收，他反而覺得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更要防著我。”
他看著墨軒，煙霧後頭的臉模模糊糊的，只有眼睛亮著。
“你知道這叫什麼？這叫‘投名狀’。我收了，他就是告訴我：你跟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以後我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墨軒喉嚨發緊，像是被人掐住了。他嚥了一口唾沫，咽得費勁。
“那您還收？”
錢主事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桌沿上磕了磕。菸灰掉了一桌，灰白色的，細細的，落在黑漆桌面上，跟霜似的。
“我收，是因為我收不收，結果都一樣。他今兒來，不是問我收不收，是告訴我——他記住我了。”
他把菸袋擱下，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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