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墨芸就醒了。她伸手摸到枕頭邊那個本子，翻開——只剩最後三頁空白了。紙白得發亮，在晨光裡頭跟雪似的，她摸了摸，手指頭在上頭劃了一下，沙沙響。
她抱著本子坐起來，發了會兒呆。灶間還沒生火，院子裡頭涼颼颼的。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頭嘩啦嘩啦響，有幾片落在石階上，溼漉漉的。
她把舊本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從正月初七到三月初八，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使勁。她看見“三月初一，哥上山”那行字——孤零零的，跟一棵樹站在空地上似的。她當時怎麼等的、腿坐麻了、張婆子給她端餛飩、她不敢動怕錯過哥哥……這些都沒寫。她忽然覺得，這個本子不完整。
可這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只剩三頁了。
她把本子塞進懷裡，下了床。
城門口的石墩被太陽曬得發白。張婆子正在收攤，鍋裡的水己經倒了，碗筷摞在木盆裡。墨芸蹲下來幫她洗碗，手伸進涼水裡頭，哆嗦了一下。
“張奶奶，俺那個本子快用完了。”
張婆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她。“你那本子，比俺的餛飩攤還值錢。”
“咋可能？”
“餛飩吃了就沒了，明天還得重新包。你本子上記的東西，一百年後還有人看。”張婆子說完，又把手伸進水裡頭，搓著碗沿。
墨芸的手頓了一下。一百年後，她早死了。可“三月初一，哥上山”這幾個字，會一首留著。
她正想著，巷子口走過來一個穿短褐的中年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臉色發黃，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餛飩攤前頭，猶豫了一下，開口：“張嬸兒，上個月俺在您這兒賒了二十文，您還記得不？”
張婆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皺起來。“你啥時候賒的？俺咋不記得？”
那人的臉一下子紅了，搓著手。“就是上個月十八，晌午頭，俺吃了一碗餛飩，加了個雞蛋。您說手頭緊，讓俺月底還。”
張婆子想了想，搖頭。“俺真不記得了。上個月的賬，俺腦子不好使……”
墨芸在旁邊聽著，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本子。她想了想，掏出來，翻到二月份那幾頁，手指頭飛快地划著。找到了——二月十八，她來餛飩攤幫忙，張婆子讓她記了一筆賬：“城南王老五，餛飩一碗加蛋，欠二十文。”
她把本子轉過去，給張婆子看。“張奶奶，您看，這兒記著呢。”
張婆子湊過來一看，眼睛亮了。“對對對！王老五！俺想起來了！”她抬起頭，看著那中年人，“你叫王老五？”
那人點頭，從懷裡掏出二十文，擱在攤子上，不好意思地笑了。“俺這不是手頭寬裕了嘛，趕緊來還。多謝這位小娘子記著。”
張婆子把錢收起來，等那人走了，轉過頭看著墨芸，眼神里頭有東西，大概是“你這本子真管用”，大概是“丫頭你比賬本還精”。
“你看，俺說啥來著？你記的東西，有用。”
墨芸把本子合上，塞回懷裡。本子貼著胸口，硬邦邦的，可她覺得踏實。
柳如煙的酒館在巷子深處。墨芸掀簾子進去，一股子酒香撲面而來。柳如煙坐在櫃檯後頭，手指頭撥著算盤，噼裡啪啦響。
“柳姨，俺那個本子快用完了。哪兒有賣好本子的？”
柳如煙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東西，擱在櫃檯上。是一個本子，皮面的，藍布封皮，線裝的，紙是宣紙，白得發亮。
墨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伸手摸了摸封皮，滑溜溜的。“這太貴了，俺不能要。”
“拿著。”柳如煙把本子推過來，“又不是送給你的，是借給你的。你記完了，還我。”
墨芸愣了一下。“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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