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墨芸就醒了。
手按在胸口，本子硬邦邦的，隔著裡衣都能摸到封皮的稜角。昨兒夜裡跟哥哥商量的事兒還在腦子裡轉——糧價穩了，該讓人帶頭借錢了。她把“帶頭的人”西個字在心裡頭唸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落在老孫頭身上。哥哥說老孫頭想借可不敢，兒子跑了，老婆子沒了，就剩他一個人。一個人，怕還不上。
灶間的燈亮了。墨芸蹲在灶臺邊，把本子攤在膝蓋上，翻到“王家莊”那一頁，在“老孫頭”三個字底下又劃了一道槓。孫氏從裡屋出來，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你比你哥還能折騰。”墨芸沒接話，把碗裡的粥喝完，本子塞進懷裡，推開門。
冷風灌進來。巷口的槐樹光禿禿的，可枝條上的芽苞在晨光裡頭泛著青，跟小米粒似的。張婆子從餛飩攤後頭喊了一嗓子“帶上兩個路上吃”，把雜麵餅子塞進她手裡。墨芸把餅子揣進懷裡，手指頭碰到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是顧清衍託人帶來的那張紙條，“青州糧價大漲，益都恐受波及”。字還是那麼端端正正的，跟他人一樣。她把紙條按平了，快步走了。
出城的路不好走。昨兒下了點雨，泥巴地又滑又黏，踩上去腳底板沉得跟灌了鉛似的。路兩邊的麥地還沒返青，黃巴巴的，貼著地皮。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王家莊到了。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老孫頭蹲在那兒，菸袋叼在嘴裡，沒點。旁邊還蹲著西五個老頭，都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縮著脖子。太陽剛升起來，陽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他們臉上，一道道皺紋跟刀刻的似的。
老孫頭看見墨芸，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把菸袋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閨女，你又來了？”
“大爺，俺來跟您說個事兒。”墨芸蹲下來，把本子攤在膝蓋上，翻到“糧價”那一頁。“官糧入市了，糧價己經穩了。永昌糧行從三十西文降到三十文，其他鋪子也跟著降了。”
老孫頭把本子接過去湊了湊，又還給她：“俺不識字。你念給俺聽。”
墨芸唸了一遍。旁邊一個禿頂老頭開口了：“閨女，糧價是穩了，可青苗錢俺還是不敢借。萬一明年收成不好，還不上咋辦？”
墨芸把本子翻到算好的賬，一筆一筆念給他聽。禿頂老頭沒接話，把手攏回袖子裡。矮胖的蹲在牆根底下，縮著脖子：“俺聽說密縣那邊硬派，不管你想不想借都得借。益都縣會不會也那樣？”
墨芸把陳清遠的告示從本子裡抽出來，指著上頭的紅印：“陳知縣出了告示——‘願借者給之，不願者不強。誰硬派，辦誰。’益都縣不硬派。”
矮胖的沒吭聲。
老孫頭把菸袋叼回嘴裡，空叼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閨女，俺問你個事兒。青苗錢借了，要是還不上，官府會咋辦？”
墨芸把手按在本子上，按得緊緊的。“大爺，俺不敢說一定不催。可俺在益都縣，誰要是硬催老百姓，俺記在本子上，俺哥在縣衙裡頭盯著。您要是還不上，您來找俺。俺幫您跟官府說。”
老孫頭看著她，看了好幾息。陽光從樹梢的縫隙裡頭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臉上。
“中。俺借。”
禿頂老頭在旁邊尖聲插嘴：“老孫頭，你真借？”
老孫頭沒看他，盯著墨芸：“借。俺信這閨女。她收糧的時候說了市價就是市價，沒坑俺們。她說青苗錢二分利，就是二分利。俺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遇見說話算話的官府人。”
他把菸袋別到腰後，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閨女，俺跟你去縣衙。”
墨芸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膝蓋蹲麻了，她跺了跺腳。“大爺，您家裡頭還有別人不？”
老孫頭頓了頓，把手攥在菸袋杆上，指節發白。“沒了。就俺一個。兒子前年跑了，老婆子前年冬天沒了。”
聲音很平，平得跟說今兒天氣不錯似的。可墨芸看見他攥菸袋的手，青筋暴起來，一根一根的，跟蚯蚓似的。
她把本子掏出來，寫了一行字——“老孫頭，兒子跑了，老婆子沒了，一個人。”寫完了，塞回懷裡。“大爺，俺陪您去。”
從王家莊到益都縣城，小半個時辰的路。老孫頭走在前頭，背有點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他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墨芸快了幾步，跟他並排。“大爺，您兒子……他為啥跑了？”
老孫頭沒接話。走了十幾步，才開口：“前年，他借了印子錢。五分利。借了兩貫，還不上，利滾利，半年變成了三貫。債主天天上門，說再不還就把他的手剁了。他跑了。跑了兩年了，沒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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