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石榴樹上，枝條泛著青光。
灶間的火己經壓下去了，只剩灶膛深處一點火星子，紅通通的，一明一暗，像人的心跳。墨軒把兩把尺子揣進懷裡，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把碗筷收了，擱在灶臺上碼好，轉身吹了燈。
裡屋的門開著，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墨芸己經躺下了，本子擱在枕頭邊上，手按在上頭。她睡著了，呼吸均勻，胸口一起一伏的。
墨軒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把門帶上，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他躺在炕上，手伸在懷裡摸著那兩把尺子。尺子涼絲絲的，貼著胸口，摸著摸著就熱了。窗外頭，石榴樹的影子在窗戶紙上晃著，枝條的影子細細的，嫩葉的影子碎碎的。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頭轉的是秋料的事兒。九月收錢，兩千多戶，一千八百貫。有的人家收成好，有的人家收成不好。收成好的好辦，收成不好的咋辦？硬催？老百姓罵娘。不催？州里催他。
他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枕在腦袋底下，盯著房梁。
房樑上的影子晃了晃，是風。
他把那句話又在心裡頭過了一遍——“好法子，得有好官來辦。”
可好官能當多久？
陳清遠今兒那句話還在耳朵裡頭轉——“我不要了。這個官，當不當都中。”
墨軒把眼睛閉上，又睜開。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炕沿上，白慘慘的。
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縣衙後堂的燈還亮著。
陳清遠沒走。他坐在案子後頭，面前攤著那張益都縣輿圖，手指頭按在彌水北邊那片空白的地方。油燈擱在桌角，燈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了晃。
門開了，老吳頭探進半個腦袋來。
“大人，周瘸子還沒走。他說想跟您說說話。”
陳清遠抬起頭，把手指頭從輿圖上收回來，搓了搓指腹上的灰。
“讓他進來。”
老吳頭應了一聲，縮回去了。過了不一會兒，走廊裡頭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周瘸子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蓋著那條舊毯子。他沒拄柺杖，扶著門框，獨眼眯著，往裡頭掃了一圈。
“大人，還沒歇著？”
陳清遠站起來，搬了把椅子擱在案子旁邊。
“坐。”
周瘸子蹭過來，坐下來，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他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氣很長，像是從肺管子最深處擠出來的。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油燈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一明一暗的。外頭院子裡頭，風吹著石榴樹的枝條，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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