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逢集。南市。
天還沒亮透墨芸就醒了。她在炕上躺著聽外頭的動靜——遠處的雞叫了三遍了，近處有驢叫聲，昂——昂——的，拖得老長。逢集的日子，所有人都起得早。賣糧的要趕在開市前到，賣菜的要趁天沒亮就把菜從地裡摘回來洗乾淨，賣布的要把布匹從箱子底翻出來擺好。整個益都縣在十一月初一這天從雞叫第一聲開始就活泛起來了。
她穿好衣裳，把本子揣進懷裡——本子的稜角硌著肋骨，硬硬的。又檢查了一遍懷裡的東西：筆別在衣襟上，墨盒塞在腰帶裡，還有幾文銅錢——萬一要買趙老五幾升高粱好套話呢？都在。她蹲在灶臺邊扒了兩口昨晚剩的粟米粥——涼了，上頭結了一層皮，她用筷子把皮挑開，三口兩口喝完了。然後走到門口換鞋——換的是李瘸子昨天剛補好的那雙，新鞋掌踩在地上吭吭響。
南市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逢集的日子，西里八鄉的人都來了——不光是城裡的，連城南城北城東城西各村的人都趕來了。牽著驢的、推著獨輪車的、揹著揹簍的、抱著孩子的，人擠人人挨人。太陽剛升起來沒多久，南市己經人聲鼎沸了。
墨芸站在南市的入口處，被那股子熱騰騰的嘈雜裹了進去。賣糧的、賣菜的、賣布的、賣農具的、賣雞賣鴨賣兔子賣狗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嗡嗡的，跟一鍋煮開了的粥似的。往東看——賣糧食的攤子一排溜排過去，高粱、穀子、麥子、豆子，各色糧食裝在麻袋裡頭摞得老高，麻袋上拿炭寫了價碼。往西看——賣菜的攤子上擺著大白菜、蘿蔔、大蔥，還有幾捆幹辣椒掛在扁擔上紅豔豔的。賣布的攤子在中間，一匹一匹的青布、藍布、白布鋪在木板上，風一吹布角就翹起來，老闆趕緊拿一根木尺子壓住。空氣裡頭飄著各種味道——高粱的土腥味最重，粗糙的糧食味混著麻袋上的麻繩味；炊餅攤那邊飄過來的麥香味是熱的，剛出爐的炊餅拿屜布捂著，白汽往外冒，甜絲絲的；旁邊殺雞的攤子上有血腥味，雞毛堆在地上粘成一坨一坨的，蒼蠅嗡嗡的繞著飛；還有驢糞味、馬糞味、人身上的汗味——逢集的日子人多，各種味道攪在一起，濃得跟一碗胡辣湯似的，嗆鼻子。可墨芸不在乎。她在城牆根底下蹲了一個多月，這些味道早就習慣了。
她穿過人群往裡走。肩膀擦著肩膀，後背貼著前胸。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舉著草靶子從她旁邊擠過去，草靶子上的糖葫蘆搖搖晃晃——她趕緊躲了一下。有個小孩在地上蹲著哭——大概是跟大人走散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繞過小孩繼續往裡走。南市的盡頭是最角落的位置——那兒人少，攤子稀。好位置早就被常年趕集的人佔了，只有角落還空著。
果然。趙老五的糧攤就在南市最角落。那個位置確實偏——西邊是廁所，味兒重；東邊是一堵牆，牆根的青磚被雨水漬得發綠發黑，牆角長著一叢狗尾巴草，黃了，在風裡頭搖搖晃晃。這個位置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來的人少。可趙老五偏偏選了這兒——李瘸子說得對，“心裡頭有事的人，不往人多的地方去”。趙老五心裡有事——他幫張百萬種著掛名的地，心裡頭虛，不敢往人多的地方湊，怕被人認出來，怕被人問話。角落給了他安全感——背後是牆，不怕有人從背後看他；面前是攤子，低著頭裝忙，不跟人搭話。
幾袋高粱摞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一共五袋，每袋大概五六十斤——袋子的麻繩口扎得緊緊的，是莊稼人扎口的方式，繞兩圈打個活結，一提就開。袋子上拿炭寫了兩個字——“老五”。字歪歪扭扭的，一筆一劃都跟蟲子爬的一樣，一看就不是讀書人寫的——大概是趙老五自己拿炭塊畫的，他的筆跡就跟他的人一樣粗糙。
趙老五蹲在旁邊抽旱菸。他蹲的姿勢跟一截樹樁子似的——兩隻腳掌平踩在地上，屁股坐在腳後跟上，脊背微微弓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把旱菸袋夾在指縫裡頭。這個姿勢他能蹲一上午不動——莊稼人在地裡蹲慣了，幹活歇氣都蹲著，腿上的肌肉早就練出來了。他臉曬得黑紅黑紅的——十一月的太陽雖然不是毒日頭，可在地裡幹一年曬出來的黑是一層一層的，洗不掉。臉上皺紋又深又密，跟老樹皮似的。手上全是老繭，指節粗大——常年握鋤把、拿鐮刀，指節被農活撐大了，指關節上的皮又厚又硬。指甲縫裡嵌著高粱殼的碎屑——暗紅色的，嵌在指甲縫最深的地方，洗不乾淨。五十來歲的人，可看著像六十多——地裡刨食的人老得快，風裡來雨裡去，一年頂別人兩年。他嘴裡叼著菸袋，可沒有吸——菸袋頭冒出來的煙細細的、白白的，在風裡頭散了。他的眼睛看著遠處不是在看什麼——是放空了，在發呆。
墨芸沒有首接走過去。她在離趙老五攤子十幾步遠的地方站了一會兒，觀察。趙老五旁邊還有幾個糧攤——一個賣麥子的，一個賣豆子的，還有一個賣雜糧的。這幾個攤子都比趙老五的攤子熱鬧——時不時有人過來問價。可趙老五的攤子冷清——好一會兒了，沒人過來問。一方面是因為位置偏，另一方面是因為他的高粱品相一般——不是最好的那種，袋子裡頭有幾顆癟的，顏色也不夠紅——城南那片鹽鹼地種出來的高粱就是這樣，個頭是有的，可品質跟好地種出來的沒法比。在品相上就輸了一截。這也難怪他多交一成租子就吃不上飯——本來就賣不上價，再多交一成，剩下的真是剛夠餬口。
墨芸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她沒有首接蹲在他面前——那樣太正式了，像是在審問。她蹲在他旁邊，保持了兩步的距離，跟他面朝同一個方向——兩個人並排蹲著，都看著外頭的人群。這樣不給人壓力。她本子抱在懷裡，沒掏出來——先聊，聊熟了再記。掏本子會把人嚇回去。
“趙叔，您是趙老五不？”
趙老五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頭有警惕——眼珠子轉了一下，從她臉上掃到她手上，又從手上掃回臉上。一個陌生的小姑娘蹲在自己攤子旁邊，他知道這不是來買糧食的。他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落在土裡，灰白色的碎末被風一吹就跑。然後又把菸袋塞進嘴裡吸了一口——吸得很用力，腮幫子凹進去了，菸袋頭裡的菸絲燒得通紅。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臉前頭散開。“你是誰家的丫頭？”
“俺是縣衙趙師爺的妹子。”
趙老五抬起頭。菸袋在手裡頓了一下——那個“頓”很細微，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只是手指頭在菸袋杆上收緊了一下，指關節上的皮繃緊了。他把菸袋從嘴裡取下來又在鞋底上磕了磕——這回磕得比上回重，磕了好幾下，菸灰落了一小片。然後抬起頭看著墨芸，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頭閃過一道光——不是警惕了，是辨認。他在辨認墨芸的臉，辨認她說的是不是實話。
“趙師爺——青苗法那個趙師爺？”
“是。俺哥叫趙墨軒。”
趙老五的表情鬆弛下來了。臉皮子上的肌肉從繃緊到放鬆的過程肉眼可見——眉頭鬆開，嘴角鬆弛，眼睛不再躲閃。他把菸袋擱在膝蓋上，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從額頭抹到下巴，把臉上的油汗抹掉。“俺知道，俺知道。好人。俺舅家借了他的青苗錢——去年借了兩貫，還上了，利息低，沒挨逼。俺舅媽說——趙師爺是替窮人說話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俺舅家在王家莊。去年旱災減產，青苗錢到期了還不上，別的債主都逼上門了。趙師爺給寬限了半年——說啥時候有收成了啥時候還。俺舅還上的那天蹲在院子裡哭了半天。”說這話的時候他聲音有點發顫——不是裝的，是真心實意的。鄉下莊稼人，感恩的方式就是記住你的好，記一輩子。
墨芸心裡頭一塊石頭落了地。哥在益都縣辦青苗法幫的最多的就是趙老五舅舅家這樣的人——窮莊稼人，老實巴交，不認得字不認得官，可識得好壞。你對他好他一輩子記著。趙老五知道了她是趙墨軒的妹子，對她的戒心至少去了一半。
“趙叔，俺今兒個來，是想問您個事兒。”她故意把聲調放得平平的，不急不緩，像是在拉家常。
“你問啥？”趙老五把菸袋在手裡轉了一圈。他的手指頭在菸袋杆上搓著——這個動作是她蹲下來以後他一首在做的。人在緊張的時候會有這樣的無意識動作。他的腳在地上蹭了兩下，蹭起一小撮土。
“趙叔，你種的那三十畝高粱地——是誰的？”
趙老五猶豫了一下。菸袋在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他的眼睛從墨芸身上移開，看著前頭的空地——空地上有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鬧。他盯了好久，眼皮子不眨，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管家的。周管家的。”
“那你把租子交給誰？”
趙老五的手抖了一下。菸袋在手指頭上晃了晃，菸灰抖落了一截——灰白色的菸灰落在他的褲子上、腳面上，他低頭看了看可沒有拂掉。他低著頭不看她盯著地上的土。地上有一道車轍印，幹了的泥巴裂成一塊一塊的，裂口裡頭爬著一隻螞蟻，從一塊泥爬到另一塊泥。“交給——交給張家賬房。周管事來收的。”
墨芸把這兩句話在心裡頭重複了一遍。管家的地，租子交給張家賬房——這就對上了。張婆子說的，李瘸子說的，都是這個意思。三岔路口，三對腳印，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她繼續問，語氣平平和和的，不緊不慢——不是審問，是聊天。她跟趙老五蹲在同一個高度上，視線是平的，聲音是平的，沒有居高臨下，沒有咄咄逼人。
“趙叔，俺不是來追究你的。俺哥在核戶等——就是搞清楚誰家有啥、該交多少錢。他把全縣兩千三百戶全走了一遍，一戶一戶核。上調了西十七戶，都是像張百萬那樣瞞報的大戶。下調了二十三戶，都是以前被人為拉高、實際沒那麼多家底的人家。免了八十六戶的役錢——都是真窮的，像您舅家那樣的。一戶沒弄錯。”
。用有還印比候時有字個兩平公。平公。的窮真是都的免，的枉冤被是都的調下，的錢有是都的調上。道知都姓百老，事的辦縣都益在軒墨趙——話實是都的說芸墨為因是鬆。鬆是下底豫猶可，豫猶是——西東有頭裡睛眼的五老趙。睛眼的五老趙著看，頓了頓
”。話實說得你是提前可，話說你替以可哥俺。的責擔要是律按，地瞞萬百張著幫你——來出查來將，著瞞是要你可。戶佃罰不律按，的地種人別給——戶佃是你。你難為會不哥俺，來出說話實把你“
。心決的己自探試在是像，的輕輕，噹噹，輕都回兩前比得磕——回三第了磕上底鞋在袋菸把五老趙到久。土溜一起踩，過走邊們他從主買的袋布著扛，子麥袋三了去出賣販攤的子麥賣邊旁到久。不一可，了麻也頭趾腳，麻發始開蓋膝，兒那在蹲芸墨——間中正了到挪邊東從太的頂頭到久。去過飄頭裡味腥土的粱高在賣聲三”！升一文兩糧雜“”！升一文三子豆“”！子麥好！升一文五子麥“——價回三了喊販糧的邊旁到久。久很了默沉。了默沉五老趙
。謊撒人好對該不他。人好是也，人的人好過幫。人稼莊窮的莊家王過幫，舅舅的他過幫，人好是軒墨趙——他訴告心良的他可。了種得沒就地畝十三這他主地了罪得。萬百張是人主的正真是可，下名家管在名掛然雖——主地的他是萬百張。心良是邊一，萬百張罪得怕是邊一——仗打在頭裡心五老趙。催能不候時種這道知。他催沒芸墨
。見聽五老趙夠好剛音聲可，語自言自是像，的說五老趙對是不——話句一了說，們子孩著看。跑著接來起爬，哭沒可，咧得疼上地在磕蓋膝，了倒摔孩小個一——鬧打逐追在還孩小個幾那上地空。地空的頭前著看是而。看五老趙著盯再不——開移目把
”。你著記會也哥俺，話實說哥俺了幫是要你——樣同。好的他著記頭裡心你以所，家舅舅你過幫哥俺。子輩一記會也他次一他幫你——子輩一記會他錢文一他收多你。數識可字識不姓百老，說哥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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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過遞子本把”。眼一看你的寫俺，叔趙“
。了見看又他天今。狀形的字個三那了下記他。上紙在寫被字名的己自見看回一頭子輩這他是那——過看他給指字名的他了寫上子冊在吏書個有，候時的糧衙縣去他初年今為因。狀形的字個三這”五老趙“得認他可，得認不都個一他字些那——兒會一好了看著盯他。片大一扭扭歪歪，狀形的字個一字個一。狀形的字些那看是——字看是不。了看去過接子本把是還他可。過寫沒都字名的己自連，年多十五在現到來下生從他——字識不半個九頭裡人稼莊個十。字識不五老趙
”。差不字個一。些這是就的說俺。對“。快痛都粱高袋十賣比，來出說話的年五了憋頭裡心把。激是，了怕害是不——抖點有手。去回還子本把他
”。急誰跟他人證誰——話句這過說裡衙縣在哥俺。等一加罪人證了——人證敢不萬百張。人證是就你，押了畫你。你護保了為是，你害了為是不。話些這過說你明證——據證有俺，賬舊翻是要萬百張來將“。去過遞泥印把。了多不的剩回幾好了用經己，泥印紅是面裡開擰子蓋，的裝盒瓷盒小一——泥印出掏裡懷從芸墨”。印手個按就？押個畫上子本俺在意願不願你，叔趙“
。的似扇摺的啟開把一跟，起一在紋皺些那候時的來起笑——的道一道一紋皺的角眼，紅發眶眼的他。的黃磨給沙風被是就白眼，活乾眼著眯裡地在間時的半一有年一五老趙，土是天漫刮一風，了地了收梁高天秋到一，大風方地個那外里五南城縣都益。的吹沙風的裡地粱高是概大——的黃是白眼，濁渾睛眼雙那。兒會一好芸墨了看五老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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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虧會不哥俺，人的話實說——忙了幫你。你謝謝哥俺替俺，叔趙“。了花蹭怕，幹沒還——置位的印指五老趙上面封子本按了按子袖用。明證份的造偽能不的一唯上世這在他是，印指的五老趙是這。了不改印指，改以可字。量分有都字何任比印指個這——印指紅個一了多上子本。裡懷在抱，上合子本把芸墨
”。了堵不天今。下一堵就頭裡心這我，押個那畫次每——年五這。了堵不——坦舒頭裡心，話實說“。了笑他天今可。多不候時的笑能，收、子租加、蟲蝗、災水、災旱，地子輩一了種——笑很子輩這他。笑是那可，了去回收就下一了扯角，淺很短很得笑——下一了笑然忽他。抖發，袋菸空著叼只他，了沒就早菸——點沒可裡進塞袋菸把五老趙
。了在自才剛比子樣，著叼他可，煙沒——上在叼袋菸，了開，上牆在靠背脊把他。了頭裡落角在團一是再不。了樣一不勢姿可，兒那在蹲還五老趙——眼一了看回往落角最市南出走。了走轉頭點了點五老趙衝後以了來過緩。來過緩等，兒會一了站牆著扶。的似扎下底皮在針數無有跟，了麻全小和窩蓋膝，了久太得蹲——了麻。來起站芸墨
。頭起抬後然，兒會一好了看印指紅個那著盯。下一了亮睛眼候時的頁那五老趙到翻——子本的軒墨看邊一火烤邊一邊臺灶在蹲他。掉拍沒還土的上鞋，村個兩了跑又他天今——來回頭外從剛軒墨。看軒墨給拿全押畫和詞證的五老趙把，裡家的邊旁衙縣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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