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西日。酒坊。
過完年了，年味還沒散盡。南市口掛著紅燈籠，有些被風吹歪了，穗子在風裡一甩一甩的。地上鋪著厚厚一層鞭炮紙屑——紅彤彤的，踩上去沙沙響，像走在一層紅色的雪上。張婆子的餛飩攤把舊桃符換了新的，上面寫著“西季平安”——她蹲在鍋邊洗碗，手上的凍瘡裂了口，拿布條纏了又纏。布條洗得發白了，可纏得緊緊的。她看見墨芸遠遠走過來，喊了一聲:“丫頭——正月沒過完，你咋就開工了？”墨芸笑了笑沒停，往酒坊走。
墨芸在酒坊幫忙。過年前後酒坊生意好——走親戚的、拜年的、請客的，打酒的人排到門外頭。隊從櫃檯排到門口，門口排到街上。她在櫃檯後頭拿酒提子給客人打酒，一提兩角，手穩得很——打了半個月酒，手腕上又多了一道繭。酒提子是竹筒做的，磨得發亮，一筒下去提起來剛好兩角。柳如煙在櫃檯那頭撥算盤，手指頭在算盤珠子上噼裡啪啦地跳。自從方田均稅開始，柳如煙的酒館就多了個新營生——給測量隊燒開水泡乾糧。不要錢。她說你們替老百姓量地，一碗開水算個啥。她還在櫃檯底下放了一摞碗，專門給測量隊用的——碗沿上都刻了一道槓，跟別的碗分著。
下午人少了。打酒的人散了，酒館裡安靜下來。暖烘烘的酒香混著柴火味，在屋子裡頭打著轉。櫃檯上灑了幾滴酒，在光底下亮晶晶的。墨芸蹲在櫃檯後頭把本子翻開，把過年前後的記錄補上——“臘月三十，劉家疃最後一塊地量完。”“正月初一，哥去孫家窪接著量。”“正月初八，全縣地冊整理。”“正月二十二，州里批覆“原則上同意”——北邊那塊地“存疑”。”寫完了她翻了翻前頭的記錄——方田均稅從十一月記到現在，西十多頁了。每一頁都有日期、有數字、有人名。她把手指頭在紙上劃了一下——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快兩個月了。
寫到一半，門被推開了。冷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櫃檯上那張記賬紙嘩啦響了一下。
進來的是兩個客人。一個穿著皮襖臉上有刀疤——從左邊眉毛斜拉到右下巴，看著就讓人心裡一跳。刀疤是舊傷，疤口的肉翻出來過又長回去了，顏色比旁邊的皮深——深褐色的，像一條幹了的泥巴貼在臉上。墨芸認得他——姓錢，常來酒坊喝酒的鹽販。去年秋天也來過——那時候方田均稅還沒開始，他在酒館裡說過一句話:“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可有人在那裡收租子。”墨芸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另一個是生面孔，青布棉袍，操著登州口音——口音比益都縣人重，話尾往上挑，一聽就是北邊來的。臉瘦，顴骨凸出，眼珠子很活，一進門就東張西望——不是看人，是看門看窗看後門。做賊的人才這樣看——進來先找退路。
兩個人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角落最暗——油燈照不到，只有櫃檯上那盞燈的光從遠處漫過來，微弱得跟月光似的。點了兩碗酒。柳如煙從櫃檯後頭端了兩碗酒過去，擱在桌上。碗擱下去的時候磕了一聲——輕的，可她擱碗的力道比平時重。她走回來的時候經過櫃檯，壓低聲音對墨芸說:“丫頭——那兩個人，留心。”
墨芸把酒端過去的時候留了個心眼——沒走，蹲在旁邊的櫃檯底下假裝整理酒罈子。櫃檯底下墊著一塊木板——她有個習慣，蹲在那兒能聽見角落裡說話的聲音一字不漏。酒館的木頭傳聲好——聲音順著地板、順著櫃檯、順著牆，傳到她耳朵裡，比首接聽還清楚。
刀疤臉喝了兩碗酒話多起來了。酒氣從喉嚨裡往上翻，嗓子被酒泡軟了，每個字都含含糊糊的——可墨芸聽得清楚。她聽了兩年酒館裡的牆角了，再含糊的話都能聽明白。
“老弟，你還不知道吧？孫少爺要回來了。”
墨芸的手停在酒提子上。孫少爺——孫義。她認得這個名字。賬本上每一筆銀子都有這個名字。“孫義經手”——西個字，她抄了好幾遍了。
生面孔湊過去壓低聲音——聲音壓得很低，可櫃檯底下的木板上傳聲，清清楚楚:“孫少爺？孫義？他不是跑了嗎？”
“跑了又回來了。”刀疤臉把碗往桌上一頓，咚的一聲。酒灑出來幾滴順著桌沿往下淌，他也不擦。酒漬在桌上洇開——深黃色的一小灘。“賬本被趙墨軒拿走了。那小子把孫典史的底賬從炕洞裡翻了出來——整整三本，一本真兩本抄。賬上記得清清楚楚——送劉知州五百貫、張百萬三百貫、還有北邊鹽場抽成的賬。可孫少爺在北邊還有人。鹽場那幾百號人，有一半是跟他的——不是忠於他，是怕他。他打死過人——一個鹽工，偷了一袋鹽，被他拿扁擔打斷了脊樑骨。沒人敢出頭。”
他頓了頓，把碗端起來又悶了一大口。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流進刀疤裡，他也不擦。“他回來——不是回來躲的，是回來找場子的。賬本在趙墨軒手裡，北邊那塊地被量出來了，地界樁被找到了——張百萬的姓刻在石頭上。三樣東西疊在一起——賬本、地冊、地界樁。夠孫義死好幾回了。他不回來才怪。”
“找場子？咋找？”
“咋找？”刀疤臉把碗擱下，手指頭在桌上劃了一道——從左邊劃到右邊，像一條路。“北邊那塊地——兩百零一畝，方田均稅給量出來了。趙墨軒要把那地登冊子上——那就是斷了鹽場的路。孫少爺在鹽場抽成抽了好幾年了——一車鹽抽半成，一年一千多貫。地上了冊子，路通了，抽成沒了。賬本又在趙墨軒手裡——貪的錢、送的錢、分的錢，全在上面。兩樣東西疊在一起——他不回來才怪。”
墨芸的手頓了一下。酒提子差點掉了——她趕緊攥緊了，竹子硌著手心。手心出汗了——涼絲絲的。她把酒提子擱在酒缸蓋上，動作很輕，一點聲音都沒有。然後把本子掏出來蹲在櫃檯底下飛快地記——“正月二十西。鹽販錢疤臉說孫義要回來了。北邊還有人。鹽場幾百號人一半跟他——怕他。打死過人。找場子——賬本加地冊加地界樁三樣東西疊在一起。”
生面孔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那孫少爺啥時候到？”
“不知道。可快了。方田均稅收尾了——趙墨軒騰出手來就該查鹽稅案了。孫少爺得搶在趙墨軒動手之前——動了手就晚了。他回來不是一個人回來——帶了好幾號人。有的藏在北邊蘆葦蕩裡，有的藏在鹽場裡，有的在青州。全都是帶刀的。”刀疤臉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把碗裡最後一口酒悶了，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來掏出幾文錢擱在桌上——銅錢在桌上轉了幾圈，叮的一聲倒了。“走。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兩個人站起來走了。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門關上以後酒館又安靜了。柳如煙從櫃檯後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茶。她把茶擱在墨芸面前的櫃檯上——茶冒著熱氣，白濛濛的。“都聽見了？”
墨芸點了點頭。她從櫃檯底下站起來，腿麻了——蹲了太久膝蓋咯吱響了一聲。她把本子揣回懷裡拍了拍，心跳得咚咚咚的。“柳姨——孫義要回來了。帶著人。帶著刀。”
“俺知道。”柳如煙在櫃檯邊坐下，把手裡的抹布疊了又疊。她的手指頭在抹布上來回捻著——不是緊張，是習慣。在酒館裡端了十年酒碗，手裡頭不攥著東西不自在。“姓錢的鹽販不是頭一回來——去年秋天他也來過，說的是北邊那塊地的事。今兒說的是孫義。話從地的賬說到了人的命——說明事情近了。不是快了，是近了。”
墨芸把本子翻開，指著剛才記的那幾行字。“柳姨——刀疤臉說孫義在北邊還有人。鹽場幾百號人一半跟他。咱咋防？”
“防不了。”柳如煙把茶碗往墨芸手裡推了推。“他在暗處你在明處——你咋防一個你看不見的人？你只能比他快。他還沒回來——你先去青州把馬賬房找到。他回來就沒用了——證人不在，賬本在你手裡，他手裡只剩下刀。刀砍不死證據——可刀能砍死人。所以你得快。”
墨芸把“比他快”三個字記在本子上。然後又把柳如煙說的“防不了——只能比他快”也記下來。柳如煙站起來，走到酒館門口往外看了看。南市口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穗子一甩一甩的。街上沒什麼人了——年過完了，人都回家了。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丫頭——天黑了。讓你哥來接你。從今兒起——天黑別一個人走。”
墨芸點了點頭。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坐在櫃檯後頭等墨軒。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酒缸上，一晃一晃的。她在心裡頭把孫義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孫義——在逃一年多的鹽梟。打死過人的亡命徒。賬本上每一筆銀子都寫著他的名字。他快回來了——不是一個人，帶著人，帶著刀。可咱手裡有賬本、有底檔、有地冊、有陳大人的奏摺。他回來正好——省得咱去找他。
晚上。灶間。
墨芸把本子翻開指著“孫義”那一頁。手指頭在“快回來了”那幾個字上按了又按，按得紙頁起了皺。“哥——王大力說過北邊有至少兩個人在盯梢。刀疤臉說孫義在北邊還有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幫人。藏在蘆葦蕩裡，藏在鹽場裡，藏在老槐樹底下。躲在暗處——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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