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孫典史案宣判第二天。
王大力帶著人去了張百萬家。不是平時那種走訪——是抄家。文書是早上下來的,陳清遠批的——張百萬家產抄沒,所有浮財、田產、房契一律充公。王大力把文書摺好塞進懷裡,刀別在腰後——今兒不是去講道理的,是去執法的。他帶了八個差役,李二趙五都在。墨軒也去了——不是必須去,是他想去。他等了兩年了。
張百萬家在城西。大門是黑漆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松木,門上的銅環被磨得發亮。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獅子嘴裡含的珠子被風雨磨得沒了形。門楣上掛著匾——“積善之家”西個鎏金大字,可惜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幾個灰撲撲的字。差役在門上敲了三下。裡頭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王大力把刀拔出來一截,往後退了兩步,一腳踹在門上——哐當!門閂斷了,門板朝裡飛了進去。
張百萬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穿著綢袍——寶藍色的,上頭的暗花是牡丹。肚子挺著,手指頭上戴著玉扳指。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不是怕,是氣。他大概沒想到差役真的會踹門。天還沒亮就有人來報信說孫典史判了——他就知道遲早要來。可他還是坐著——坐著比站著有臉。
王大力把抄家文書亮出來,紙張嘩啦一聲展在他面前。“張老爺——鹽稅案牽出來了。孫義招了您在鹽場抽成的事,馬賬房的賬上記著您分了兩千貫。按律——家產抄沒。”
張百萬的臉白了。白得跟漿洗過的白布似的。手指頭抓著椅子扶手抓得指節泛白,玉扳指硌在木頭扶手上咯咯響。他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在這益都縣橫了二十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差役會踹開他家的大門。
“搜。”
王大力一聲令下,聲音在堂屋裡炸開——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李二一腳踹開堂屋東邊的紅木櫃子。櫃門彈開的一瞬間,裡頭堆得老高的銅錢嘩啦一聲垮了——不是一串一串碼好的,是散堆在裡頭,跟穀倉裡堆糧食似的。銅錢從櫃子裡淌出來,在青磚地上滾得到處都是。有幾枚滾到張百萬腳邊,在他鞋面上彈了一下又落到地上,轉了幾個圈才停住。銅錢碰銅錢的聲音——叮叮噹噹、嘩嘩啦啦,在堂屋裡響了足足半盞茶工夫。李二蹲下去抓了一把——全是“熙寧通寶”,今年新鑄的,邊沿還沒磨圓。他咂了咂嘴:“俺的親孃——這得多少串?”
趙五去了後院地窖。地窖口上頭蓋著一塊青石板——撬開石板,一股黴味跟潮氣一塊兒湧上來,衝得他往後退了一步。不是酒窖那種酸香——是糧食漚爛了的黴味,混著土腥氣,黏糊糊地往鼻子裡鑽。他拿火摺子往裡一照——地窖裡頭堆著幾十袋穀子,麻袋被潮氣浸得發黑,袋口上爬了一層白毛。有幾袋破了,穀粒撒了一地,上頭踩滿了老鼠爪子印。地窖最裡頭還摞著十幾捆布匹——綢的緞的都有,被潮氣漚得發了黃,上頭長了一層綠黴,手一碰就碎成渣。
李二從書房裡搬出一摞賬本——不是一本兩本,是摞起來有半人高的一堆。他往堂屋地上一擱——咚的一聲悶響,地上的灰被震得揚起一片。賬本的封面是藍布的,被手翻得起了毛邊,邊角卷著,有些頁被墨漬浸得發黑。有鹽場進貨的,有佃戶交租的,有放印子錢的——每一本都記得密密麻麻。賬本堆在地中央像一座小山,日光從破了紙的窗戶照進來,落在賬本封面上。墨軒蹲下去隨手翻開一本——上頭一行一行寫著:某月某日收某戶租糧幾石、某月某日放銀幾兩利錢幾分、某月某日鹽場抽成幾貫。筆跡有粗有細——不是一個人記的,好幾個賬房輪著寫。可每一筆都紮紮實實地記著張百萬這些年吃進去的銀子。
張百萬還坐在太師椅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先是嘴唇白了,然後是腮幫子白了,最後連額頭都白了。灰白——不是那種大病初癒的蒼白,是死人臉上才有的那種灰。眼珠子盯著地上那一堆賬本——不動,也不眨,像兩顆嵌在眼眶裡頭的石頭。他手指頭攥著椅子扶手,攥得骨節咯吱咯吱響。玉扳指硌在木頭扶手上——硌出了一道凹痕。他想站起來——腿動了一下,膝蓋剛離開椅子面又落回去了。癱了。不是腿癱了——是心癱了。二十年攢下的一切,正在他眼前一箱一箱地被搬走。他不信。可銅錢還在堂屋地上滾著,叮叮噹噹的聲音像在嘲笑他——張百萬,你的錢,現在不是你的了。
八個差役散開了。李二去了後院,趙五去了書房。有人在堂屋裡翻箱倒櫃——紅木櫃子撬開了,裡頭塞滿了綢緞衣裳,有些還沒拆過,疊得整整齊齊包在油紙裡。有人從臥室裡抬出兩個大木箱——開啟一看,白花花的銀錠子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枚上頭都印著“足銀”兩個字。一箱一箱抬出來擱在院子裡,日光底下銀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有人從書房裡翻出一摞地契——不是幾張,是幾十張。城南的、城北的、東邊的、西邊的——益都縣一半的地都在他手裡。地契上頭蓋著紅印,有些印還在,有些己經褪了色。墨軒接過去翻了翻——有一張是北邊那兩百零一畝地。不是首接寫的張百萬,是掛在周賬房名下的。地契上的字跡跟周賬房的供詞一模一樣。
“這一張——是北邊那塊地。”墨軒把地契壓在桌上,手指頭在“兩百零一畝”幾個字上點了點。“方田均稅的時候你說不知情——地契上寫著你的名字。”
張百萬的臉又白了一層。說不知情——地契替他知情。說不在冊子上——銀錠子替他在冊子上。
墨軒把地契擱下。手指頭離開紙面的時候,指腹上沾了一小撮紙灰。他低頭看著那片地契——北邊兩百零一畝。眼前忽然浮起一個畫面:北邊蘆葦蕩——臘月二十八,刀子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他踩著冰碴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進蘆葦深處——地界樁被人推倒了,藏在蘆葦根底下,上頭“張界”兩個字被紅漆描過,漆皮翹起來了可字還清清楚楚。那天他的手凍得握不住界尺,可他還是把地界樁拔出來扛了回去——不是扛一根木頭,是扛一個證據。又一個畫面疊上來:張家堡村口,周賬房帶著七八個莊客攔在路當中——鋤頭鐵鍬橫在地上,周賬房的臉漲得通紅,嘴裡喊著“誰敢量張老爺的地”。那天下著雨——雨點子打在鋤頭刃上濺起水花。墨軒掏出公文站在雨裡頭,一個字一個字念。唸到“按律丈量”的時候,周賬房握著鐵鍬的手鬆了松。還有一個畫面——更早的時候,青苗法推行那年,周賬房拎著兩封銀子來他家裡,臉上堆著笑說“張老爺的一點心意”。爹沒接——不是不敢接,是不接。銀子擱在桌上擱了一夜,第二天原封不動退了回去。這些畫面疊在一起——地界樁上的“張界”、鋤頭鐵鍬攔在路口、桌上那兩封銀子——全疊在這張地契上頭。兩百零一畝地——不是一畝兩畝,是兩百零一畝。藏在周賬房名下三年,每年收的租子折銀至少兩百貫。三年就是六百貫。這六百貫——是李老栓每年多交的兩成租,是張婆子每碗餛飩兩文錢攢十年都攢不到的數。墨軒把手從地契上收回來,指尖捻了捻——指腹上的紙灰碾碎了,灰末散在桌面上。他抬起頭看著張百萬那張越來越白的臉。不是在看他——是在看那張臉背後的東西。二十年的積攢——每一貫銀子都有一張佃戶的臉在上頭壓著。
後院的差役突然停住了。李二在後院喊了一聲:“趙師爺——這兒有酒!”他蹲在地窖口上頭,手裡拿火摺子往裡照了照。地窖裡黑乎乎的,可火摺子一照——幾十壇酒整整齊齊碼在裡頭。罈子上封著泥頭,泥土還溼著——不是新封的,是地窖潮氣重。每一罈上頭都蓋著一個戳——“趙家酒坊”。
墨軒從堂屋走到後院。蹲在地窖口往下看——西五十壇。全是他家的酒。二十年的陳釀。他想起三年前——酒坊的賬上有一批酒不知去向。爹查了好久沒查出來。原來在這兒——藏在張百萬家的地窖裡。不是買的——是從他家酒坊偷的。
“搬上來。”
李二跳進地窖,一罈一罈往上遞。罈子沉——二十斤一罈。趙五在上頭接,接一罈擱在院子裡。擱到第五壇的時候,趙五的手一滑——罈子從手裡掉了下去。啪嚓——罈子碎了,酒香噴出來,整個院子瞬間裹進了酒香裡。二十年的陳釀——香氣濃得能從舌頭上嚐出甜味來。
一個差役拿著碎片聞了聞:“趙師爺——這酒得值不少銀子吧?”墨軒沒回答。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酒是他爹釀的——二十年的陳釀,從他爹手裡一罈一罈搬進地窖,封了口等著過年開。沒等來過年——等來了賊。
周賬房縮在堂屋角落裡雙手抱著頭。他從抄家開始就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差役把他拽起來,推到墨軒面前。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捱打,是怕坐牢。
“周先生——你家老爺的地都掛在誰名下?”
“掛在俺名下——”周賬房的聲音抖得跟風吹草紙似的。“城南三十畝,城北十五畝,東邊八畝,北邊兩百零一畝——都掛在俺名下。張老爺說,掛在你名下沒人查。你是他家的賬房——名正言順。可俺不是賬房——俺是替死鬼。出了事俺兜著。”
“那酒呢?”
“三年前夜裡搬來的。不是俺搬的——是孫義的人搬的。從趙家酒坊後門進去——撬了鎖,一罈一罈往外搬。搬了一整夜。張老爺讓俺記在賬上——沒敢記,怕被人翻出來。可俺留著底。”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是黃的,折了好幾折。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熙寧元年臘月二十三,趙家酒坊二十斤壇西十八壇。孫義經手。
墨軒把紙接過去。手指頭在“孫義經手”幾個字上按了按——按出了一道凹痕。三年前——青苗法剛下來那年。他剛進縣衙,張百萬就偷了他家的酒。不是衝著酒去的——是給他爹一個下馬威。趙德貴在益都縣做了二十年酒坊,誰不認得趙家的酒?偷了你的酒你都不知道——這就是張百萬說的“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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