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深夜。
墨軒回到家的時候己經過了三更。巷子裡靜得只剩風吹過屋簷的聲音。自己家灶間的燈還亮著——油燈在窗戶紙上投了一小片黃乎乎的光。他推開門，墨芸蹲在灶臺邊，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火苗舔著鐵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從那腳步聲的輕重她就知道是他。跟七年前一樣——他當雜役第一天回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步子，重、慢，每一步都帶著一天的累。
她從鍋裡撈出一碗餃子擱在桌上。餃子是晚上包的——孫氏剁的餡，她擀的皮。白菜豬肉的，在鍋裡溫了大半夜了，皮有點糊，可餡還是香的。“哥，吃飯。”
墨軒坐下來端起碗。餃子燙，他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舌頭在嘴裡頭翻了一下。可他沒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從傍晚到現在沒吃過一口東西。王大力說他傻——辦案不管肚子。他嚼著餃子，臉上的表情慢慢鬆了下來。不是餃子好吃——是回家了。在外頭是趙師爺，在家裡是哥。
墨芸在他對面坐下。本子抱在懷裡——沒翻開，沒記。今兒不記。不是沒啥記——是不想記。她什麼都不問。沒問孫義怎麼死的，沒問刀沾沒沾血，沒問有沒有受傷。就那麼坐著，看著他吃。灶膛裡的火苗跳著，把她的臉映得紅撲撲的。火光一晃一晃，她的睫毛影子在臉頰上一跳一跳的。
墨軒吃了一碗。墨芸站起來又給他撈了一碗。第二碗他吃得慢了——第一碗是餓，第二碗是品。咬一口嚼好幾下才咽。吃完了把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頭桌面上——咣噹一聲。
“吃好了？”
“嗯。”
墨芸站起來把碗收了。在灶臺邊洗碗——銅盆裡的水是溫的，灶膛的餘熱烘著。她用絲瓜瓤子把碗裡頭擦了兩圈，擦完了過清水，碗擱在案板上。洗得比平時慢——不是碗髒，是想多站一會兒。多站一會兒就能多陪他一會兒。洗完了擦了擦手轉過身。
“哥——界尺呢？”
墨軒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擱在桌上。尺子上沒沾血——孫義的血濺在地上的，沒濺在尺子上。可手指甲縫裡那一點點暗紅還在——洗完碗泡了水淡了些，可還在。墨芸把界尺拿起來在燈光底下看了看。正面——“慎”字快磨平了，“衡”字還清楚。背面——“民”字新刻的，每一刀都清朗朗。她拿手指頭在“慎”字上輕輕摸了一下——那道淺痕在手指頭底下幾乎感覺不到了。
“哥——這個字快磨平了。”
“嗯。摸了七年——磨平了。可心裡頭還有。”
墨芸把界尺擱回桌上。然後把本子翻開——不是記，是給墨軒看。翻到今天寫的那頁:“二月十五。孫義劫獄拒捕自刎身亡。鹽稅案人犯俱在。西案全結。”手指頭在這行字上按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墨軒。
“哥——有些事不用記在紙上。心裡頭記著就行。界尺上的字磨平了——可你走路還是穩的。心裡頭的字不會磨平。紙上的字會褪，竹子上的字會磨——可心裡頭的字跟你一輩子。”
墨軒把界尺拿起來攥在手心裡。尺子上“民”字硌著老繭。他低頭看著尺子——七年三個字。一個磨平了，一個還清楚，一個新刻的。跟他人一樣——有些東西磨掉了，有些東西留下了，有些東西剛刻上。他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手糙——拉繩子拉的繭，握刀磨的繭。可他的手暖烘烘的——灶膛的火烤的。
“中。心裡頭記著。你記在紙上——俺刻在心裡。一樣的。”
墨芸嘴角翹了一下。她把本子翻開新的一頁——不是記案子，是記今天晚上的事:“二月十五夜。哥回來了。吃了兩碗餃子。界尺上的“慎”字快磨平了——可心裡頭的字不會磨平。哥說的。”寫完了合上本子抱在懷裡。
“哥，明兒俺給你包韭菜餡的。”
“中。”墨軒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外頭的天還是黑的。月亮被雲遮了大半——亮一瞬暗一瞬。石榴樹的綠苞裂開的縫又大了些——第一片葉子己經展了一小半，嫩綠嫩綠的，在夜風裡頭搖著。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七年了。從十二歲到十九歲，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回來——灶間的燈永遠亮著。不管多晚——燈不滅。燈不滅就有人等。有人等就有家。他在縣衙是趙師爺——回家是哥。兩樣身份——一個在外頭頂著，一個在家裡暖著。外頭的身份會變——從雜役到監當官。家裡的身份不會變——永遠是哥。
他轉過身回到灶間。墨芸把灶膛裡的火又撥了撥——火苗竄起來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她蹲在灶臺邊——跟七年前一模一樣。七八年前他第一天進縣衙回來，她就是蹲在這個位置等他。那天她問“哥——縣衙裡的人兇不兇”，他說“不兇——就是有個老頭子考了俺三天”。現在她不問了——不是不關心，是不用問了。跟了七年——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墨軒在灶臺邊蹲下來。“芸兒——這七年你跟俺辛苦了。”
墨芸把灶膛裡的火苗又撥了一下。“不辛苦。俺記本子就是蹲著——比你拉繩子輕鬆。你手上磨了西樣繭，俺手上就一樣——握筆的。”她把手指頭伸出來給他看——食指側面有一個小小的繭，淡黃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你的繭厚——俺的繭薄。可都是繭。”
墨軒伸手在她手上那個薄繭上摁了一下。然後笑了——很輕，被灶膛裡的噼啪聲蓋住了。七年了——從十歲到十七歲，她的手指頭上也磨出了繭。不是拉繩子磨的——是握筆握的。一天記好幾頁，記了三年半。手指頭從來沒幹淨過——炭灰嵌在指腹上，洗不掉。可她不後悔。從來都不。
窗外梆子響了——西更。灶膛裡的火快滅了，剩一小撮紅通通的在灰裡頭亮著。墨芸把本子合上站起來。“哥——該睡了。明兒還得去縣衙。”
“嗯。”
兩個人各自回了屋。墨軒把界尺擱在枕頭旁邊——今兒不塞枕頭底下，擱在旁邊。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尺子上——“民”字在月光底下清清朗朗。他閉上眼睛——手指頭還在尺子上划著。劃那個新刻的字。每一筆都認識:橫、豎、橫折鉤、捺。慎。衡。民。三個字，七年。明天——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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