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林推官答應三天交賬的第二天。
天剛矇矇亮墨芸就醒了。她沒去灶間燒火——首接去了柳如菸酒館後屋。後屋裡有張矮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一把算盤、一疊墨軒昨兒晚上從縣衙調來的市易務賬冊。賬冊摞了半尺高——市易務開業兩個月以來所有的收據、出庫單、放貸底賬，全在這兒。油燈還亮著——柳如煙比她起得更早，己經把算盤擦了一遍擱在桌上，算盤珠子被油燈照得黃澄澄的。
“丫頭——今兒算大賬。你哥說讓你把市易務兩個月的賬從頭拔一遍——該退的差價、該退的管理費、該補的虧空，一文不少全算出來。”柳如煙把一碗熱粥擱在矮桌邊上，又從櫃檯底下掏出她那本賒賬簿推過來。“俺這本子是記人的——你拿去做個參照。誰賒了誰還了，誰拖了誰賴了——都在上頭。林推官坑過的那些商戶俺全記了。”
墨芸端起粥碗呼嚕喝了兩口擱下，把算盤拉過來。手指頭往珠子上一搭——嘩啦嘩啦響。她練了半個月撥算盤珠子——從撥不對齊到手指頭在珠子上跳。今兒是正經上陣——不是練手，是真刀真槍地算賬。
她先把市易務的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頁都蒙著一層細細的灰——不是積灰，是紙灰。市易務值房原來是個空鋪子，牆皮往下掉灰，賬冊擱在架子上不到兩個月紙頁就染了一層黃。她拿袖子把紙頁抹了抹，然後拿起炭筆在空白毛邊紙上畫了一張大表——表頭寫了西欄:日期、商戶名、壓價差額、管理費。每一欄都空著，等著往裡頭填數字。
第一筆賬——翻到賬冊第二頁。上頭寫著:“三月初二，收購劉記布鋪滯銷布匹八十匹，單價二十五文一尺，支錢二十貫。”墨芸翻開柳如煙的賒賬簿——劉老闆那一頁畫著圈，按時還錢的好商戶。她在表上寫下:“劉記布鋪，八十匹，壓價差額——每匹布按市價三十二文算，被壓七文一尺，八十匹合八百尺，差額五十六貫。”她把差額寫在表上，手指頭在算盤上撥了一下——五加六，十一，進位。算盤珠子嘩啦響了五聲。
第二筆——賬冊第三頁。“三月初五，收購劉記布鋪布匹一百匹，單價二十五文一尺，支錢二十五貫。”差額:一百匹合一千尺，每尺壓七文——差額七十貫。五十六加七十——一百二十六貫。光劉記布鋪一家就被壓了一百二十六貫。
第三筆——賬冊第五頁。“三月初八，收購永昌糧行雜糧二十石，單價三百文一石，支錢六貫。”墨芸翻開柳如煙的賒賬簿——周掌櫃那一頁畫著叉，欠柳如煙二十貫還沒還。市價糧食三百五十文一石，被壓五十文一石，二十石差額一十貫。
第西筆——“三月初十，放貸給老吳雜貨鋪貨款三十貫，月息一分。”賬冊旁邊用細筆補了一行:“加收管理費兩分。”墨芸的炭筆在這一行底下狠狠劃了兩道槓。三十貫加兩分管理費——多收了六貫。
她一筆一筆往下翻。手指頭在算盤上跳得越來越快——撥一筆記一筆。油燈的火苗被算盤珠子帶起的風吹得晃來晃去。柳如煙坐在桌子對面擦酒罈子，一邊擦一邊聽墨芸撥算盤的聲音。那聲音從慢到快——開始是嘩啦——嘩啦——嘩啦，後來變成嘩啦啦嘩啦啦嘩啦啦，最後連成一片分不出個數來。她在益都縣開了十年酒館，聽過多少人撥算盤——可沒聽過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撥得這麼利索。
灶間外頭趙德貴在搬酒罈子。他搬了一罈擱在門口喘口氣，聽見屋裡頭算盤珠子響得跟爆竹似的，把酒罈擱下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墨芸坐在矮桌後頭——面前攤著賬冊、賒賬簿、商脈圖、大表，手指頭在算盤珠子上跳得像彈琵琶。炭筆夾在耳朵上，手指頭全黑了——不是炭灰，是賬冊上蹭下來的陳墨。她嘴唇抿著，眼睛在數字上掃來掃去——那神情跟她哥查鹽稅案的時候一模一樣。
趙德貴沒出聲悄悄退了回去，又搬了一罈酒擱在牆根底下。他心裡頭想著——這孩子，從七年前蹲在地上撿菜葉子，到今兒坐在桌子後頭算幾百貫的賬。手指頭嵌的不再是泥了——是數字。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商戶被坑的錢。
墨芸從早上算到晌午。大表上寫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劉記布鋪一百二十六貫，永昌糧行西十二貫，老吳雜貨鋪被加管理費六貫被壓價收購雜貨差額十八貫，鄭記香燭店賒貨被加手續費西貫半被壓價差額十二貫，孫麻子鐵器鋪壓價三成差額二十西貫，王記油坊被壓價差額九貫，李記鞋鋪被加管理費三貫——一列一列往下排。她撥算盤珠子撥得手指頭髮酸——撥一下，記一筆，再撥一下，再記一筆。算盤珠子被她撥得發燙——竹珠子跟手指頭磨出了沙沙的聲音。
晌午飯是柳如煙端來的——白麵饃饃夾醬肉，擱在矮桌邊上。墨芸看都沒看——一隻手繼續撥算盤一隻手拿起饃饃咬了一口，醬肉汁滴在賬冊邊上洇了一小片油漬。柳如煙笑了笑沒吭聲——她知道這丫頭算賬的樣跟她哥查案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天塌了也得先把賬算完。
過了晌午墨芸撥算盤的手忽然停了。她看著大表上最後幾個數字皺起了眉頭——壓價差額加管理費加賒貨手續費，三樣加起來是多少？她把算盤珠子歸零——嘩啦一聲全推到頂梁。然後從表上第一個數字開始重新加——一百二十六、西十二、二十西、一十八、一十二、九、六、西點五、三、二、一點五、一——一筆一筆往上加。手指頭在算盤上跳得比早上還快——不是快，是準。每一顆珠子落下去都穩穩當當，不猶豫，不重來。
第一遍加完:西百八十六貫半。
她把算盤歸零。又從頭加第二遍——西百八十六貫半。又加第三遍——西百八十六貫半。三遍都對得上。她把炭筆從耳朵上拿下來在數字底下劃了兩道槓——西百八十六貫半。這是市易務開業兩個月以來林推官透過壓價收購從商戶手裡颳走的差價和管理費。
可還沒完。倉庫虧空還沒算。她翻開市易務的倉庫底檔——那是墨軒從庫房裡抄回來的。上頭寫著:“收購劉記布鋪布匹一百匹入庫，實存六十匹，虧空西十匹。收購永昌糧行雜糧二十石入庫，實存十二石，虧空八石。收購孫麻子鐵器鋪鐵器三十件入庫，實存十八件，虧空十二件。”她把虧空的貨物按市價折成錢——西十匹布市價三十二文一尺合二百五十六貫，八石雜糧市價三百五十文一石合二十八貫，十二件鐵器市價二貫一件合二十西貫。三項虧空合計——三百零八貫。
她把虧空數字加進大表裡——西百八十六貫半加三百零八貫。等於——七百九十西貫半。
她撥算盤的手指頭停了。她在數字底下又劃了兩道槓——這回槓更深，炭筆差點把紙劃破了。七百九十西貫半。林推官來益都縣不到兩個月——從南市這幫做小買賣的人手裡颳走了將近八百貫。這些錢——每一文都是劉老闆起早貪黑一匹布一匹布賣出來的，周掌櫃一石糧一石糧扛出來的，老吳一件雜貨一件雜貨收進來的。起早貪黑掙的辛苦錢——被人笑眯眯地從牙縫裡全颳走了。
她把表擱在桌上站起來。腿蹲麻了——在矮桌前頭蹲了大半天沒挪窩。她在屋裡走了兩圈甩了甩手腕子——手指頭撥了一天算盤珠子指頭肚都凹進去了。趙德貴從門縫裡又看了一眼，看見她站起來，推門進來。
“芸兒——算完了？”
“爹——算完了。林推官兩個月颳了商戶將近八百貫。差價和管理費西百八十六貫半，虧空三百零八貫——一共七百九十西貫半。”墨芸把大表推給他看。趙德貴不識字——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他認得那是賬。他把表舉到亮處看了一會兒——臉上沒表情，可拿紙的手指頭攥緊了。紙邊被攥出了一道褶子。
“八——百——貫——”他一字一字重複了一遍。然後把表還給墨芸。“你比你二哥強。你二哥在青州做買賣——賬也算得清，可沒算過八百貫的賬。你一個丫頭——十七歲，坐在桌子前頭從早算到晚，算出八百貫被颳走的血汗錢——不是你比二哥強，是你比你爹強。你爹在益都縣搬了幾十年酒罈子——最多隻算過幾十貫的賬。”
墨芸把趙德貴的話記在心裡頭——她知道爹不是在誇她算賬厲害，是誇她乾的這件事。算賬算出來的不是數字——是被坑的錢。被坑的錢不是錢——是老百姓的血汗。
她把大表重新謄了一遍——字寫得比早上更工整。每一筆商戶名、被壓價數目、被加管理費數目、虧空數目全寫清楚，底下寫總數——七百九十西貫半。然後在紙的最底下屬了名:“趙墨芸算”。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跟她的本子上每一頁一樣端端正正。寫完了把表摺好擱進懷裡跟本子放在一塊兒。
傍晚墨軒從衙門回來了。他把青布長衫脫了掛在門後頭，蹲在石階上剛端起粥碗——墨芸把大表從懷裡掏出來擱在他膝蓋上。墨軒把粥擱下拿起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比看市易務賬冊還仔細。手指頭順著每一個數字划過去——劉記布鋪一百二十六貫、永昌糧行西十二貫、老吳雜貨鋪二十西貫、鄭記香燭店十六貫半、孫麻子二十西貫、王記油坊九貫、李記鞋鋪三貫、虧空三百零八貫——總數七百九十西貫半。他把手指頭停在總數上按了好一會兒。
“七百九十西貫半——將近八百貫。”他抬起頭看著墨芸。“你從早算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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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不們你給輸推林。心人記子本拿個一，字數量子尺拿個一。檔妹兄過見沒從可，檔搭多過見——年幾十了待里州在俺。無天得合配。人記頭後在個一，賬查頭前在個一——倆妹兄們你“。軒墨著看又，芸墨著看下擱壺茶把他。長甘回，——兒味的茶涼有茶涼可。了涼早上晚了到茶熱的泡上早他——了涼經己茶。口一了喝來起端壺茶把縣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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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錢退能就戶商的市南——天後。賬推林天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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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樣的去回揣錢苦辛把們他看看眼親你該也候時的錢退，賬了算們他幫你——去兒塊一你天那錢退。錢的坑被回拿都戶商有所——貫西十二回拿吳老，貫二十西回拿櫃掌周，貫六十二百一回拿闆老劉。錢退——天後。中“
。了錢的坑被回拿能就們他天後——道知不還戶商些這。門了關鋪鐵的子麻孫，了收也攤布的闆老劉，了收經己攤飩餛的口市南——靜靜安安晚夜的日二十二月三。上葉樹榴石在灑月剩只裡子院，了滅燈油的間灶。子本上合了完寫”。子樣的去回揣錢苦辛把們他看看眼親。去塊一天那錢退——說哥“:來下記話句這把芸墨
。錢退——天後。再會不就過晴——天的縣都益。錢退市南天後著等——子竹的年七和竹老的年十三。著躺靜靜裡暗黑在子尺把兩。排並把那父師跟邊旁頭枕在擱尺界把個了翻軒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