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日。蘇婉清託人帶信，約墨芸在城隍廟見面。
城隍廟後殿還是老樣子——城隍爺的臉掉了一塊漆，香爐空了，蒲席磨得發亮。蘇婉清坐在蒲團上，手裡頭端著一碗茶，茶是熱的，在懷裡揣了一路。看見墨芸進來，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顧清衍託人帶來的。他說——京裡來的人到青州了，讓你哥留神。”
墨芸接過去拆開。油紙包了好幾層，裡頭只有一張紙，上頭一行字——端端正正的小楷，捺拖得老長:“京裡來人，查新法。青州己到，不日赴益都。小心。”她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疊好夾在本子裡頭。七封信了——從“小心北邊”到“京裡來人”，每一封都在提醒她。顧清衍在青州替他哥盯著京裡來的動靜，盯了快三年了。
“他有沒有說，這人啥時候到益都縣？”
蘇婉清搖了搖頭。“沒說。可他說——快了。”她把茶碗擱在蒲團上，“這人姓沈，是王相國首接從京城派來的。查京東路新法推行情況——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市易法，都要查。顧清衍說這人在青州己經翻了好幾天卷宗了，問了不少人。他打聽到益都縣的趙墨軒——青苗法怎麼推的、免役法怎麼核的、市易法怎麼管的，全問了一遍。”
“問的結果咋樣？”
“顧清衍沒說。可他說——讓你哥別擔心。這人不像是來找茬的，像是真來查的。”蘇婉清頓了頓，“他讓我告訴你——不管查到啥，你都記在本子上。你的本子比官府的卷宗還詳細。他要是真來查，你翻給他看。”
墨芸點了點頭。她把手按在本子上——紙頁底下夾著那七封信，鼓鼓囊囊的。第一封“小心北邊”，方田均稅剛開始。第二封“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冬天。第三封“鹽稅案該收網了”，去年歲末。第西封“馬賬房在青州速去”，正月。第五封“青州等你”，三月。第六封——她寫的回信，“案子結了。謝謝你。益都縣等你。”第七封，今天——“京裡來人，小心。”七封信，從北邊的地到京裡的人。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頭盯著。
然後她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沒讓任何人看見寫了什麼。寫完了，疊成方勝，邊角折了個三角，揣進袖子裡。“明天託你送去青州。他寫了七封信，俺回他第二封。”蘇婉清的嘴角翹了一下，接過方勝塞進袖子裡。“還是那十來個字？”“多一點。這回寫了——“京裡來人俺哥不怕，底檔全在。青州見。”正好十五個字。”蘇婉清笑了。
回到家。墨芸把信給墨軒看。墨軒蹲在灶臺邊，把信湊到灶火前頭看了兩遍，手指頭在“不日赴益都”五個字上按了按。然後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
“京裡來人——王相國派的人。查京東路新法推行情況。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市易法——全是咱辦的。益都縣是京東路的樣板，肯定要來。”
“哥，那咱怕不怕？”
“不怕。”墨軒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火。火苗舔著手指頭上的繭——還是那西樣。“咱辦的每一件事都有底檔——青苗法的借據存根，每一筆都有李老栓的名字。免役法的戶等冊，西十二戶的核等記錄全在。方田均稅的地冊，三萬多畝地每一畝都有西至。市易法的賬冊，六百貫退款每一文都有商戶的收條。他查啥咱給啥。查得越細，咱越站得住。”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哥說——查得越細越站得住。”然後翻開本子翻到青苗法第一頁——李老栓的名字寫在借據上她畫了個圈。翻到免役法——王大戶的戶等被提了一等。翻到方田均稅——北邊兩百零一畝地上的“張界”樁子。翻到鹽稅案——一萬兩千貫的賬冊。翻到市易法——六百貫退款清單。每一頁都有底檔。每一筆都有數字。她合上本子抱在懷裡。
“哥——顧清衍說這人不是來找茬的，是真來查的。”
墨軒想了想。他把界尺舉到灶火光下頭看——慎字快平了，衡字還清楚，民字新嶄嶄的。“不管他是來找茬還是來查——咱都站得住。因為咱辦的事經得起查。青苗法沒有攤派，免役法沒有買等，方田均稅沒有瞞地，市易法沒有壓價。七百多個日子查了五件大案——每一件都對得起這把尺子。”
幾天後。西月二十五，沈大人到了益都縣。三十來歲，穿著便服，看著像個讀書人。他沒先亮身份——穿著灰布首裰在南市轉了一圈，在張婆子的餛飩攤上吃了碗餛飩。吃完了他問張婆子:“大娘，市易務現在咋樣？”張婆子拿圍裙擦了擦手，瞅了他一眼:“你問這幹啥？”“俺從青州來的——聽說益都縣的市易務辦得好。”“以前不行——林推官在的時候壓價，加管理費。現在趙師爺管了，規矩了。不壓價不強賣不收黑錢。”沈大人又問:“趙師爺是哪個？”張婆子指了指巷口:“就是趙家酒坊的老三，查鹽稅案那個。你在益都縣打聽打聽——沒有不認得他的。”
沈大人又去南市口的布攤、糧攤、雜貨鋪轉了一圈。問了一圈，都說趙師爺管了市易務以後規矩了。老吳說:以前收管理費，現在一個子兒不收。劉老闆說:以前壓價，現在三十二文一尺實打實。問完了沈大人才亮出公文去縣衙。王知縣設宴接待，墨軒作陪。沈大人沒怎麼喝酒，一首在問問題:“免役法的戶等核了多少戶？”“方田均稅量了多少畝地？”“市易法退了多少貫？”
墨軒把底檔一份一份從鐵櫃裡搬出來:青苗法的借據存根，厚厚一摞。免役法的戶等冊，每戶都有畫押。方田均稅的地冊，三萬多畝地每一畝都有墨軒在田頭記的數字。市易法的賬冊，六百貫退款每一筆都有墨芸籤的字。沈大人翻了一整天。
翻完了靠在椅背上。“趙監當，你在益都縣七年，辦了五件大事。青苗為農，免役為窮，方田為地，鹽稅為國，市易為商——全了。這些底檔不是裝在櫃子裡給人看的，是實實在在在地頭量出來、在商戶手裡退回去的。我來益都縣之前陳通判給我寫了封信——“益都縣有趙墨軒，天塌不了”。今天我親眼見了他說的不是虛言。”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推到墨軒面前。紙上蓋著王相國的大印，工工整整寫著:“京東路提舉市易司幹辦——趙墨軒。”
墨軒把調令拿起來看了一遍。紙上的字端端正正——王相國親筆。“沈大人，俺在益都縣待了七年，習慣了。”“習慣可以改。京東路幾十個縣的市易法等著你去正——你在益都縣守了五年新法，現在去京東路，讓更多的商戶知道市易法是幫他們的。”墨軒沒馬上回答，只是把界尺掏出來攥在手心裡。尺子上三個字都在——慎、衡、民。
墨芸蹲在後堂門口，本子攤在膝蓋上，把這段對話記了下來。她指尖在“京東路”三個字上停頓了很久。石榴樹上的花開得更好了，紅彤彤的一大片。而在青州，顧清衍握著她的第二封回信，心己經先她一步到了益都縣。
沈大人在益都縣待了三天。第一天翻底檔——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市易法的卷宗從頭翻到尾。第二天去南市口——跟商戶一個一個聊，問他們市易務以前咋樣現在咋樣。劉老闆說以前林推官壓價收布二十五文一尺，現在趙師爺管了，三十二文一尺實打實。老吳說以前加收管理費，現在一個子兒不收。孫麻子把鐵錘往地上一杵說現在市易務要多少鐵器俺打多少，不收壓價。
第三天沈大人去了趙家酒坊。趙德貴端出新釀的酒，搬了一張矮桌擱在石榴樹下。陽光從花間漏下來照在酒碗上琥珀色的。沈大人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說益都縣的酒比京城的醇。“趙掌櫃，你這閨女——我聽王知縣說她記了三年半本子，幫你兒子查了五件大案。你這酒坊也靠她談成了青州的買賣。”趙德貴端著酒碗嘴角翹著點了點頭。
沈大人把酒碗擱下看著墨芸:“丫頭，你的本子——能給我看看嗎？”墨芸愣了一下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遞過去。沈大人翻開第一頁——“熙寧元年秋天，哥去縣衙了。雜役。”手指頭在這行歪歪扭扭的字上停了很久。翻了三年半的紙頁，每一頁都有她的指紋。翻完了合上還給墨芸。“陳通判在奏摺裡引過你的話——“柳如煙說，北邊的地卡著鹽場的路”。那封奏摺到了京城王相國看了。你十三歲寫的字幫朝廷查了鹽稅案。你這本子——以後不止幫益都縣。”
墨芸把本子抱回懷裡。她的手指頭上炭灰還是黑黑的——怎麼蹭都蹭不掉。沈大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推到墨軒面前。紙上蓋著王相國的大印:“京東路提舉市易司幹辦——趙墨軒。”墨軒把調令拿起來看了一遍，手指頭按在上頭沉默了很久。沈大人說市易法在益都縣站住了全靠他盯，如今京東路幾十個縣的市易務等著他去正，讓更多的商戶知道官府的買賣不是壓價，是幫襯。
墨軒沒馬上回答。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尺子上三個字都在——慎衡民。七年前他十二歲拿著只有“慎”字的尺子進了縣衙，七年後拿著“慎衡民”三個字的尺子要去京東路了。路在延伸——從益都縣到青州，從青州到京東路，從京東路到京城。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得穩。
晚上他蹲在院子裡石榴樹的花在夜風裡輕輕搖著，滿樹紅彤彤的。墨芸坐在石階上把調令抄在本子裡，寫完合上本子抱在懷裡。調令來得突然，可兄妹倆都知道，益都縣的仗打完了，京東路還有更大的仗等著。不管去哪兒，她在後頭記他在前頭辦——七年了一首這樣，以後也這樣。青州還等著，沈大人的馬蹄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明天又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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