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賀——你知道周懷仁打死人的事不？”
老賀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酒碗擱下——碗底磕在櫃檯上篤的一聲。然後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酒館門口往外看了看——街上沒人，只有幾隻雞在石板路上啄米。他走回來重新坐下，聲音壓得更低了。
“知道。那天俺在碼頭上——碼頭離南市口不遠，鑼鼓聲一停俺就聽見有人喊打人了。俺跑過去的時候——老頭己經躺在地上了，嘴角全是血，黑紅黑紅的。旁邊跪著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哭得嗷嗷的，嗓子都哭啞了。周懷仁站在旁邊——身上全是酒氣，臉紅得跟豬肝一樣。他踹翻老頭的攤子的時候把鑼也踹癟了——銅鑼上一個大腳印子。差役來的時候——周懷仁己經走了。差役看都沒看那老頭——首接招呼人把屍首抬走了。抬到亂葬崗的時候——連副棺材都沒有，裹了一張草蓆。”
“那孫女的去向你知道嗎？”
“慈雲庵。青州城外往西走三里地。老尼姑把她收留了——現在還在那兒。不過丫頭——你可甭首接去找她。周家的人有時候去庵裡上香——周萬貫他娘信佛，每年都去好幾回。你去找那丫頭——萬一碰上週家的人就麻煩了。”
墨芸把慈雲庵的位置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小地圖——青州城西門外，往西三里。不是畫得很準——可她知道到了青州照著圖能找到。她在慈雲庵旁邊畫了一個五角星——星代表關鍵人證。
柳如煙站起來給老賀又倒了一碗酒。黃酒從壺嘴裡流出來拉成一條細線，落進碗裡的時候起了幾個泡泡。老賀接過去端在手裡沒喝——酒在碗裡晃著，照出他臉上那些皺紋。
“丫頭——俺今兒說的這些事，你可甭跟別人說。俺在碼頭撐船撐了三十年——見過的事不少，可俺不想惹麻煩。俺跟你說——是因為柳如煙跟俺說你在幫一個姑娘。那姑娘要嫁給周懷仁——那是跳火坑。俺沒見過那姑娘——可俺見過周懷仁。那人不是人——是畜生。一個姑娘這輩子毀在他手裡——比死了還難受。”
墨芸把本子合上攥在手裡。本子的邊角硌著手心——硌得手心疼。可她沒鬆開——攥得越緊越踏實。這些東西不是文字——是一個個活人。撐船的老賀、賣藝的老頭、慈雲庵的小丫頭、跪在地上哭的蘇婉清。每一個都在她本子上——不是被記錄，是被藏起來。藏到查清楚的那一天——放出來。
“老賀叔——你放心。你說的這些話都在俺本子上——等俺查清楚了，把這些話擺到陳清遠面前。”
老賀聽了“陳清遠”三個字眼睛亮了一下。他在碼頭上聽人說過——前益都知縣陳清遠現在是登州通判，是出了名的清官。查過劉知州的私鹽案，把孫義拉下馬——名聲在青州碼頭上傳得很響。老賀把酒碗端起來一口乾了——這回酒順著喉嚨淌下去沒出聲音，可胸膛裡燒起了一片熱。
從酒館出來快晌午了。天還是陰的——雲層厚得跟棉被一樣壓在益都縣上頭，空氣潮乎乎的，石板路上的青苔吸飽了水氣脹得鼓鼓的。墨芸沒有回家——她首接去了北門外。
北門外。鄭屠的肉鋪在離老槐樹不遠的一條岔巷裡。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排鐵鉤子——鉤子上掛著幾塊豬肉，肉是早上剛殺的，血紅血紅的，血水從肉上往下滴滴答答淌在石板地上。一隻黃狗蹲在肉鋪門口——眼睛盯著鐵鉤子上的肉一動不動，舌頭伸出來哈哈地喘氣。
鄭屠正在鋪子後頭劈柴。斧頭舉起來——咔嚓一聲柴從中間裂開，木屑飛起來沾在他汗溼的臉上。看見墨芸過來他把斧頭擱下——斧刃卡進木樁裡顫了一下。
“趙家妹子——來買肉？今兒豬肉新鮮——後腿肉帶皮，燉一鍋香得很。”
墨芸走到肉鋪前頭站住。鐵鉤子上掛的豬肉還在往下淌血——血水滴在石板地上積成一小攤，黃狗伸舌頭舔了一下又縮回去——太腥了。她沒看豬肉——看的是鄭屠背後那個院子。院子不大，堆著柴火和木桶，角落裡擱著一輛獨輪車——車軲轆上糊著幹泥巴，不是益都縣的泥，顏色偏黑——是青州的土。
“鄭叔——俺不買肉。俺想問問青州周家的事。聽說你以前在青州給周家送過豬肉？”
鄭屠的臉一下子變了色。不是白——是灰，跟灶膛裡掏出來的灰一樣。他把劈好的柴碼到牆角——碼得亂七八糟的，不像平時碼得整整齊齊。碼完了轉過身——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圍裙上蹭上油脂的地方被擦得發亮。
“趙家妹子——你問周家作啥？”他的聲音發緊——舌頭在嘴裡打了結，說話不利索。
“俺不問別的——就問周家後門的事。你在青州給周家送豬肉送了幾年？進過周家後門沒有？看見過啥？”
鄭屠不說話了。他蹲下來拿手在地上撿木屑——木屑一小片一小片撿起來扔進灶膛，好像撿木屑是天底下最要緊的事。撿了好一陣子——撿到地上的木屑全撿乾淨了，只剩下土。然後他站起來把手上的木屑拍掉——木屑在夕陽裡飛了一陣全落下去。
“趙家妹子——俺就是一個殺豬的。周家的事——俺不知道。你甭問了。”
墨芸沒追問。她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擱在肉案子角上——不是買肉的錢，是讓鄭屠知道她不是來威脅他的。銅板滾了一下磕在肉刀上叮的一聲——停下來的時候是正面朝上。
“鄭叔——俺不問你了。可你記著一件事——周家逼蘇知州的閨女嫁給周懷仁。蘇婉清——你認識吧？每回來北門外買肉的知州閨女。你要是啥也不想說——沒事。可就當幫蘇婉清一個忙——以後周家的事傳到你耳朵裡，你給南市口張奶奶帶個話。”
鄭屠看了看銅板又看了看墨芸。他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猶豫。然後他伸手把銅板撿起來揣進懷裡——銅板在懷裡跟別的銅板碰了一下叮鈴一聲。
“那個姓蘇的姑娘——俺認識。每回她來買肉都不挑肥瘦——說隨便切一塊。有一回俺刀沒磨好肉切得亂七八糟的——她也沒說啥，把錢擱下就走了。她是個好人家的姑娘——不該進周家的門。”他把斧頭從木樁上拔出來——斧刃在木樁上蹭出一道白印子。“趙家妹子——俺不敢跟你說啥。可俺跟你說一個人——青州碼頭上有個姓賀的老把式，撐船撐了三十年。他比你爹還清楚周家的事。你去找他——別說俺讓你找的。”
墨芸點了點頭。老賀——柳如煙的人。兩邊的線索對上了——柳如煙找到的人就是鄭屠要推薦的人。這網織得越來越密了——每一個知道周家底細的人都能引出下一個。
這天夜裡。趙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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