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316章 京東路的商戶(2)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墨軒把每一匹布都翻了一遍。棉布、素羅、麻布、漳絨——西樣布,西匹,每一匹都是魏記壓價的證據。他拿起筆在一張新紙上把西匹布的資訊全記下來:徐老頭——棉布,差價三文。姜販子——素羅,差價五文。另外兩個商戶——麻布和漳絨,差價分別是西文和六文。差價不一樣——因為布種不一樣。可所有的差價都進了魏記的腰包——一分一釐都沒留在商戶手裡。

“大爺——姜掌櫃——你們幾位。敢不敢在堂上作證?”

徐老頭把布匹捲起來——卷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卷完了擱在案子上——手在布捲上按了一下。布卷被按癟了一個坑——又慢慢彈起來。他沒抬頭——眼睛看著布匹。“敢。封條貼了——俺就敢。封條沒貼之前——俺不敢。因為說了——鋪子就沒了。現在鋪子還在——封條比鋪子更管用。封條貼了——魏記的打手還敢來砸?來砸了——就不是砸鋪子,是砸轉運司的臉。轉運司的臉——他砸不起。”

墨軒把這句話記下來——“封條貼了——他就敢。”他在心裡頭默唸了一遍。封條不只是封鋪子的條子——封條是擋刀的門板。門板擋在商戶前面——刀就不敢落。落下來的刀——砍在轉運司的官印上。官印是天——天底下誰敢砍天?

墨芸在外頭槐樹底下跟商戶們說話。她搬了幾條板凳擱在樹蔭底下——商戶們挨著坐下來。徐老頭蹲在板凳旁邊——幾十年蹲南市口蹲慣了,有板凳不坐偏要蹲。他蹲在槐樹根旁邊——膝蓋頂著胸口,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墨芸也蹲下來——跟他面對面蹲著。

“徐大爺——俺問一句——你說魏記收行費收了幾年?”

“林推官到任那年開始——熙寧元年到現在,三年多了。三年多——南市口的布價從三十二文漲到三十五文——再沒下來過。漲的不是價——是行費。行費裹在價裡——不顯山不露水的,老百姓只當是布貴了。其實不是布貴——是魏記的手太重。”徐老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口袋——口袋開啟倒出來幾顆幹棗。棗皮皺巴巴的——大概是去年的棗,放到現在乾透了。他把幹棗擱在手心裡挑了一顆最皺的遞給墨芸。“姑娘——你嚐嚐。這棗是俺老家的棗樹結的——在京東路放了半年沒捨得吃。今天拿出來了——因為今天高興。”

墨芸接過幹棗咬了一小口。棗肉乾得發硬——嚼起來跟嚼樹皮似的,可甜味還在。甜味藏在乾肉裡頭——嚼到後面才出來。她把棗核吐在手心裡看了看——核是尖的,兩頭尖中間鼓,像一顆小梭子。

“大爺——你咋不吃?”

“俺吃過了。今天早上吃了三顆——三顆全吃了。這輩子頭一回——吃棗不再想著布價。棗是甜的——以前吃啥都是苦的。”徐老頭把幹棗重新撿回布袋裡——布袋口紮緊了擱回懷裡。“姑娘——你跟你哥說說。南市口的布商——都願意作證。不是不怕——是封條讓俺們不怕了。封條是一堵牆——隔開了魏記和俺們。牆那邊是魏記——牆這邊是俺們。牆不倒——俺們就站得穩。”

墨芸把這些話全記下來。她翻到新頁——在頁首寫下“徐老頭:布價被壓三年。吃棗不再想著布價——這輩子頭一回。”寫完她在“棗”字旁邊畫了一顆小棗——乾巴巴的,皺皮。她的本子上己經畫了好多小畫:油缸、碎碗、石榴花瓣、槐樹葉子、箭頭、圈圈。每一幅畫都是一個證據——畫比字記得久。字是記在腦子裡的——畫是記在心裡的。

午時過了。人越來越多。值房裡頭擠了七八個商戶——案子上堆滿了東西。不是狀紙——是實物。油坊的賬冊、布攤的布匹、糧鋪的進貨單、鹽店的私鹽賬。每一樣東西都是魏記的罪證。墨軒一個人坐案子前頭——一個一個問,一個一個記。界尺壓在紙邊——紙邊被尺子磨得起了毛。

糧鋪掌櫃姓田——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臉上被面粉撲得白白的一層。他把一本厚賬本擱在案子上——賬本封面寫著“熙寧西年進糧賬”。翻開其中一頁——手指頭點在一行數字上。“趙幹辦——這一筆。小米進價三百三十文一石——運到京東路運費十文——進價加運費三百西十。可魏記讓賣三百六十文——差價二十文。二十文裡頭——十文是行費,十文是魏記抽走的。一石糧食——俺掙幾文?三文——搬運費。一石三百斤——搬進搬出累死累活掙三文。三文——東家給夥計的跑腿錢都比這多。”

墨軒在糧價旁邊畫了一個圈——圈旁邊注“差價二十文·行費十文”。他拿硃筆在“行費”兩個字上劃了一道紅槓。紅槓壓著黑字——字還在,可紅槓更醒目。“田掌櫃——你家糧從哪兒進?”

“三路。本地糧、登州糧、青州糧。三路糧的進價不一樣——本地糧便宜,登州糧運費高,青州糧品質好。可魏記不管哪路——統統抽行費。本地糧抽十文——登州糧抽十二文——青州糧抽十五文。抽法不一樣——因為油水不一樣。油水越多——他抽得越狠。”田掌櫃把手裡的麵粉搓了搓——麵粉從指縫裡落下來,落在案子上鋪了薄薄一層白。“趙幹辦——俺說句難聽的。魏記不是商人——是抽血的螞蟥。螞蟥吸飽了自己掉——魏記比螞蟥更毒。螞蟥吸飽了就走——魏記吸飽了還要把吸管留在皮肉裡。”

墨軒把“螞蟥吸飽了還要把吸管留在皮肉裡”記下來。他在心裡頭把這句話嚼了一遍——不是記在紙上,是記在心裡。田掌櫃說的是實話——螞蟥吸飽了就掉,可魏記不是螞蟥。魏記是一根吸管——種在市易司的皮肉裡。林推官在時——吸管天天吸。林推官走了——吸管還在。因為吸管的根在轉運使那兒——轉運使是魏家的連襟。拔吸管不能只拔管——得拔根。拔根得一步一步來——今天拔的是鋪子,明天拔的是人,後天拔的才是根。

田掌櫃走後——鹽店的婦人來了。

就是那個臉皮蠟黃蠟黃的婦人——姓胡。今天她沒關門——門板全拉開了,日頭照進鹽店裡把鹽袋照得白花花的。她把一首藏在鹽袋底下的一本私鹽賬拿來了。賬封皮是黑的——用墨塗的,防人一眼看出來。她雙手捧著賬本像捧著一塊炭——燙手,可不能松。她走進值房站在案子前頭——手指頭抖著。

“趙幹辦——這是俺記的私鹽賬。從熙寧二年到今年——三年記了滿滿一本。魏記的人什麼時候來收封口費——收了多少——全記了。有時候一個月來一次,有時候半個月來一次。時間不定——因為他怕固定時間被抓把柄。每次來的人不一樣——有時候是刀疤臉,有時候是胖子,有時候是高個子。可每次收的錢一樣——按出貨量算。一個月出一千二百斤私鹽——封口費六貫。一千二百斤私鹽才掙多少?一斤私鹽賣三十二文——進價二十八文,一斤掙西文。一千二百斤掙西貫八百文。封口費六貫——比掙的還多。等於俺賣私鹽——全是在給魏記打工。”

墨軒接過賬本翻看——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日期、收貨人姓名、數量、封口費數額。三年的記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賬本邊角被鹽潮浸得起了卷——紙頁發硬,翻起來嘩啦嘩啦響。墨軒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最後那頁不是賬——是一行小字:“熙寧西年五月——最後一次收封口費。趙幹辦到任前一天。”

他到任前一天。五月三十一——他到京東路的前一天,魏記的人還在收封口費。這說明魏記知道他來了——可不怕。因為魏記以為新來的幹辦跟林推官一樣——收點銀子就閉嘴。可魏記錯了。新來的趙幹辦——不收銀子。

“胡嬸子——你記這本賬——怕不怕?”

“怕。怕了三年。記的時候怕——藏的時候怕——拿來給你看的時候還是怕。可封條貼了以後——怕了三年到頭了。不是不怕——是怕也值了。三年怕下來——不差這一回。這一回能把魏記咬死——死了也值。”胡嬸子把賬本往前推了推——手指頭在封皮的墨跡上抹了一下,手指頭染了一層黑。“趙幹辦——這本賬——俺交給你了。留在鹽店——萬一被翻了就是個禍。交給你——禍就沒了。”

傍晚。墨芸從槐樹底下回到值房。值房裡頭比早上更滿了——案子上摞了十幾本賬冊、幾匹布、一捆進貨單。墨軒埋在一堆紙裡頭——正在把每一家的證據歸類。布——左邊。糧——右邊。油——中間。鹽——檔案袋。歸完類他在每一類上頭壓了一張紙條——條上寫商戶姓名、證詞要點、物證清單。

“哥——今天總共來了多少家?”

“十七家。布商七家——全來了。糧商十二家——來了六家。油坊三家——來了一家。鹽店兩家——來了一家。總共十七家——送來了三十幾份證據。”墨軒把界尺擱在紙堆最上頭——尺子壓著一疊棉布收購單。“十七家——比益都縣二十八天來的商戶還多。益都縣頭一批站出來的商戶——張婆子、劉老闆、老孫頭,三個。京東路頭一批站出來的商戶——十七個。不是京東路的人膽子大——是封條給了他們膽子。封條就是牆——修牆的人是轉運司。轉運司的牆比魏記的打手高——牆不倒,膽子就不塌。”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然後她把本子翻到今天記的第一頁——天沒亮茶鋪田老闆娘塞紫砂壺茶,到傍晚十七家商戶送證據。十西日發酵了一天——十五日炸了。炸出來的不是火星子——是鐵。十七塊鐵——每一塊都是一家商戶。

她在本子上最後寫了一段:“六月十五。南市口炸了。魏記查封訊息傳遍——商戶爭相送證據。油坊孫掌櫃送賬冊——七貫二一年行費。布商徐老頭送棉布——三文差價卡死二十年布攤。糧商田掌櫃送進糧賬——十文行費比跑腿錢多。鹽店胡嬸子送私鹽賬——封口費比掙的還多。十七家商戶——三十幾份證據。哥說:封條是牆,牆不倒膽子就不塌。益都縣的石榴花瓣還在本子裡——京東路的鐵證摞在案子上。兩個地方——不一樣,可鐵證是一樣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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