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午時。
驛差的馬蹄聲在巷口停下來的時候墨芸正在酒坊櫃檯後頭核賬。她把算盤往前一推——算盤珠子嘩啦響了一聲，散了一顆滾到地上。她彎腰撿珠子的時候看見驛差從懷裡掏出一個信筒——竹筒，封口上火漆印著一個小小的“顧”字。顧清衍的私印。第十二封信。
她把信筒接過去，手指頭在火漆上按了一下——火漆還溫著，大概是一路被太陽曬的。拆開——信紙疊成三折。顧清衍的字還是那麼端正，每一筆都寫在格子裡。可仔細看能看出急——寫到“我也在挖”的時候，“挖”字的最後一鉤拖出去了一截，大概是寫到這兒的時候有人來報信，他急著擱下筆。
“墨芸:聽說你哥要升京東路提舉了。恭喜。我在青州的事也快了——魏記跨州案的青州分支全部查清。林家三代人在京東路市易司安插的暗線全挖出來了——從林推官到他爹到他爺爺，三代人吃了幾十年黑錢。陳大人說等案子結了就調我去京東路——去你哥手下翻卷宗。你在益都縣還是跟你哥去京東路？不管你在哪兒——我都去找你。第十二封信——湊個整數。清衍。”
她把信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背後的意思。他說“林家三代人全挖出來了”——這就是第十一封信裡他畫的那個問號。那個問號是林家在青州的根——現在挖到了。他說“陳大人調我去京東路”——陳清遠要把顧清衍調到他哥手下。兩個人在京東路——一個當提舉一個翻卷宗。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樣——他在前頭衝，顧清衍在後頭翻檔案。不一樣的是地方——從益都縣換成了京東路。
她拿起炭筆在回信紙上寫了幾個字——不是信，是一句話。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用足了力氣。
“俺留在益都縣。哥去京東路——俺不去。酒坊得有人管，爹得有人照顧。你來益都縣找俺——還是去京東路找哥？不管你在哪兒，俺都等著。第西封回信——也湊個整數。”
寫完她把信紙疊成方勝——邊角折了個三角。跟十六年來每一封回信一模一樣。疊方勝的手法從歪歪扭扭練到了整整齊齊——折三角的角度從忽大忽小練到了不差分毫。她把這封回信揣進袖子裡——明天託驛差送去青州。
柳如煙從酒館過來串門——看見墨芸手裡攥著信筒嘴角就翹起來了。她在石階上坐下來把茶碗擱在旁邊——茶碗還是那個細白瓷碗，碗底刻著“柳”字，跟墨芸碎碗上刻的“趙”字一個手法。“丫頭——顧家小子又來信了？”
“嗯。第十二封。”墨芸把信遞給柳如煙。柳如煙接過去——她不識字，可她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有幾道摺痕——是顧清衍疊信的時候指甲劃的。每一道摺痕都端端正正——說明他疊信的時候不慌不忙。寫給重要的人的信——不會慌慌張張地疊。
“他說啥？”
“他說青州的事快了。魏記跨州案青州分支查清了——林家三代人的暗線全挖出來了。從林推官到他爹到他爺爺——三代人吃了幾十年黑錢。陳大人等案子結了調他去京東路——去哥手下翻卷宗。他問俺在益都縣還是去京東路——他說不管俺在哪兒他都來找俺。”
柳如煙把信還給墨芸。然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的熱氣在她面前蒙了一層白霧。“中。十二年十二封信——你們倆，一個是寫信的人，一個是收信的人。從“小心北邊”寫到“我也在挖”——戰爭年代的暗語變成了和平年代的情話。你回他啥？”
“俺說——俺留在益都縣。讓他來益都縣找俺——還是去京東路找哥。不管他在哪兒俺都等著。”
柳如煙把茶碗擱下看了墨芸好一會兒。然後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跟摸墨軒頭一模一樣的動作。她從認識墨芸那天起就用這個動作——十六年了。“丫頭——你知道你們倆讓我想起誰？你爹跟你娘。你爹也是等了三年才娶到你娘——託了媒人三趟，第三趟才點頭。你們趙家的人——不管男女，都只等一個人。等了十六年——第十二封信。夠了。等他來。”
墨芸把十二封信全部從木盒子裡翻出來——第一封“小心北邊”，十八個字。第二封“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十二個字。第三封“鹽稅案該收網了”，九個字。從第西封開始信越來越長——從一句話變成了一段話，從案子的暗號變成了“我在青州等你”。她把每一封都從頭摸到尾——方勝的摺痕被翻得起了毛，三角折角有幾個快展平了。她用指腹把三角重新折了一遍——一折一個念想。十二個三角——十二個念想。
墨芸把十二封信夾進第二十三本本子最後一頁——跟二十三本本子摞在一起。然後走到石榴樹下把一顆紅透了的石榴摘下來——果子在她手心裡沉甸甸的。她咬了一口——甜的。十六年前種下這棵石榴樹的時候她才十歲，顧清衍還不認識她，她沒見過青州，不知道什麼是“小心北邊”。十六年後石榴熟了——十二封信到了。信到了人也該到了。
她把十二封信從頭摸到尾——第一封“小心北邊”，十八個字。熙寧三年冬天，方田均稅剛開始，哥帶著老孫頭去北邊量地。顧清衍在青州翻舊檔翻到了張百萬北邊那塊地不在冊子上——寫了第一封信。十八個字——兩個標點，沒有落款。她把信疊成方勝夾在本子裡，在信紙背面寫了“第一封”三個字。
第二封——“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量的時候小心。”十二個字。他怕她看不懂第一封——補了第二封。第三封——“鹽稅案該收網了。”九個字。第西封——“馬賬房在青州棋盤街雜貨鋪後屋。”第五封——“速去。”兩個字。第六封——“周家的事我知道了，在幫你查。”第七封——“周家跟孫義的人有來往。”第八封——“查到周萬貫八百貫的賬了。”第九封——“周家倒了。我在青州等你。”第十封——“聽說你到了京東路。小心魏記。”第十一封——“我也在挖。第十一封信——湊個整數。”第十二封——“不管你在哪兒我都去找你。”
十二封信——從十八個字到一頁紙，從案子的暗號到“我去找你”。信越寫越長——因為離得越來越遠。第一封信的時候他在青州她在益都縣——隔了一百里。第十二封信的時候他還在青州她還在益都縣——隔了一百多里。距離沒變——可心近了。近到他說“我去找你”——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就這西個字。
墨芸把第十二封回信也放入木盒。木盒裡現在有十二封來信、西封回信——十六封信。十六年十六封——一年一封，不多不少。她拿起炭筆在第二十三本本子最後一頁寫:“七月十六。顧清衍第十二封信——林家三代挖出來了。他說不管俺在哪兒都來找俺。俺回了第西封信——不管他在哪兒俺都等著。十六年十六封信。等。”
墨芸把木盒蓋上擱回枕頭邊。銅鑰匙掛在脖子上——涼絲絲地貼著心口。明天哥就要走了——七月十七。十六年前也是七月——哥頭一回去縣衙當雜役。那會兒是七月初一還是七月初二來著——她記不太清了，本子上寫的日子被手汗洇花了。可她還記得那天晚上她蹲在灶臺邊包了一鍋餃子等他回來。餃子包到半夜——涼了熱熱了涼。他回來的時候她趴在灶臺上睡著了——手裡頭還攥著最後一個餃子皮。哥把她抱上炕的時候她醒了——眯著眼看見他蹲在灶臺邊呼嚕呼嚕吃餃子。一個一個往嘴裡塞——吃得很急。因為那是他第一天當差——餓了一整天。
明天他又要第一天當差了——在京東路。不是雜役是提舉。不是第一天是第無數天。可對她來說跟十六年前一樣——他走，她留守。不一樣的是那會兒她只會包餃子等他回來——現在她會管酒坊了。會看賬本了，會對付糧商了，會在暗賬上畫圈了。十六年——從包餃子到畫圈。
她把石榴樹下那顆掉落的青果子撿起來擦乾淨擱在灶臺上。灶臺上的青果子攢了好幾顆——都是她每天撿的。青果子不能吃——澀嘴。可擱在灶臺上好看——每天早上煮粥的時候能看見。看見就知道石榴樹還在——樹在，家就在。明天哥走了——石榴樹還在。樹替她守著。
柳如煙又端了一碗茶過來——不是龍井，是土茶。土茶苦——可她故意泡了土茶。因為今天不是喝好茶的日子——今天是“等”的日子。“丫頭——你回信裡說“不管他在哪兒你都等著”。等這個字——俺活了五十多年，也等了大半輩子。等男人回來、等酒館生意好起來、等刀疤臉被抓、等你哥在京東路站穩腳跟。等不是閒——是守。守住了一切都會來。”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柳姨說:等不是閒——是守。守住了一切都會來。”寫完把筆擱下。明天哥走了——她開始等。等他的第一封信、等跟他“對一對本子”、等顧清衍從青州來。等不是停下來——是換一種方式往前走。哥用腳走——她用筆走。
晚上。墨軒從縣衙回來——最後一批交接文書全簽了。他把孫主事叫到後堂最後叮囑了一遍:“布價不能漲。規矩不能歪。商戶來找你——不管多忙都得聽。”孫主事點了點頭把章程接過去。墨軒回到家把官服脫下來疊好擱在櫃子裡——明天不穿官服上路。穿青布長衫——跟十六年前頭一回去縣衙穿的一樣。十六年了——人換了官服換了好幾套，青布長衫還在。
墨芸蹲在灶臺邊把明天要給哥帶的乾糧包好——雜糧餅子、烤紅薯、一壺水。水壺是銅的，壺嘴上磕了一道痕——是哥十六年前磕的。十六年了——銅壺沒換過。磕了就磕了——磕了還能盛水。她把乾糧包袱擱在灶臺上。“哥——明天辰時出發？”“嗯。辰時——太陽剛出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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