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夜。
月亮升起來了——圓得跟十六年前哥頭一回去縣衙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樣圓。白花花地照在石榴樹上——果子沉甸甸地掛在枝頭，有些己經紅透了，在月光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石階上那塊空位還在——以前哥坐的地方。十六年了每天晚上他都坐在這兒——有時候喝粥有時候看尺子有時候不說話只是坐著。今天沒人坐了——空著一塊涼絲絲的青石板。
墨芸一個人坐在石榴樹下。她把二十三本本子全搬出來摞在旁邊——從第一本到第二十三本。然後翻到第一本第一頁念出聲——聲音很輕，只有石榴樹能聽到。
“熙寧元年秋天。哥去縣衙了。雜役。周瘸子考他三天。”
十六年前她寫這行字的時候蹲在灶臺邊——灶膛裡的火光照著紙頁，字歪歪扭扭的，炭筆在手裡打滑。那會兒她不知道啥是青苗法啥是免役法——她只知道哥去了縣衙，是益都縣最厲害的地方。她翻到第二本——鹽稅案。第三本——方田均稅，她在蘆葦蕩裡找到了“張界”地界樁。每一本都是一個案子，每一個案子都是十六年的一塊拼圖。拼到今天——拼出了一個完整的益都縣。
她翻到今天早上寫的那一頁——“七月十七晨，哥去京東路了。”墨跡還沒完全乾，手指頭摸上去微微發澀。這一頁底下還空著一大半——等著今天的事。
拿起炭筆繼續寫——
“哥走了。灶間的燈還亮著——是娘點的。灶臺上還有半鍋餃子——韭菜餡的，沒人吃了。爹靠在炕上沒說話——可俺看見他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大哥在書房裡手裡頭攥著州里的信——翻了半天沒翻一頁。二哥站在門口看著巷口——站了半個時辰沒說話，算盤擱在旁邊一顆珠子都沒撥。張奶奶收攤以後沒走——在餛飩攤後頭坐了很久，鍋裡的水燒乾了才發覺。”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把筆擱在膝蓋上。月亮移過了樹梢——從一顆石榴果子背後移到了另一顆背後。石階上空的那塊位置被月光照著——銀白色的，跟哥坐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沒人坐。
柳如煙從巷口走進來——手裡頭提著一壺酒。她沒說話，只是在墨芸旁邊坐下來把酒壺擱在石階上。酒壺是粗陶的——壺嘴上有一道磕痕，是十幾年前摔的。她拍開壺蓋倒了兩碗酒——碗是粗瓷的，碗沿上豁著口子。“丫頭——你哥今早走了。你從今兒開始——正式當家了。”
墨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辣，辣得眯了一下眼。“柳姨——當家第一天該幹啥？”
“該幹啥幹啥。”柳如煙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從嘴角淌下來她不在意地拿袖子擦了。“酒坊照常開門，賬本照常記，爹的藥照常熬。日子不過是因為少了一個人就不轉了——太陽還是從東邊升起來，南市口還是辰時開市。你哥在京東路——他在那兒當他的提舉，你在益都縣當你的當家。各人有各人的仗要打——你今天的仗就是把這碗酒喝完，把今天的賬記完，然後上炕睡覺。明天起來繼續。”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柳姨說:日子不過是因為少了一個人就不轉了。各人有各人的仗要打。”寫完把筆擱下。她端起酒碗跟柳如煙碰了一下——當，兩碗酒在月光底下濺出了幾滴灑在石階上，瞬間被青石板吸乾了。
“柳姨——你說哥在京東路，今晚能睡著不？”
“睡不著。他跟你一樣——躺在驛站炕上翻本子。你給他的三本本子——他大概正在看第一本第一頁，手指頭停在那行字上——“哥去縣衙了，雜役。””柳如煙把酒碗擱下抬頭看著月亮。“你們兄妹倆——十六年來頭一回隔了二百里。可月亮是一個月亮。他在京東路看的是這個月亮，你在益都縣看的也是這個月亮。月亮在——你倆就沒分開。”
墨芸抬頭看月亮。月亮圓圓的亮堂堂地掛在天上——益都縣的石榴樹梢掛著一輪月亮，京東路的槐樹梢也掛著一輪。兩個地方同一個月亮——哥在那邊抬頭看，她在這邊抬頭看。看的動作是一樣的——抬頭的角度是一樣的。距離是二百里——可月亮把距離拉平了。
夜深了。柳如煙把最後一碗酒擱在空石階上——那碗酒不是給誰的，是留著的。留著等墨軒回來喝。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石榴花瓣。“丫頭——早點睡。明天還得畫圈。”
柳如煙走了以後院子裡又安靜了。墨芸一個人坐在石榴樹下——空石階上那碗酒在月光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把暗賬翻開——今天第十二個圈還沒畫。拿起炭筆在暗賬新的一頁上畫了一個圈——空心，什麼都不寫。畫完了合上賬本。
灶間的燈滅了。屋裡全黑。只有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格一格的銀白色方塊。她把二十三本本子一本一本搬回屋裡——搬到最後一本的時候停了一下。今天這一頁還有幾行空著。拿起炭筆在末尾又加了一行——
“七月十七夜。哥走了。柳姨來陪我喝了一碗酒。她說月亮是一個——他在京東路看的跟我在益都縣看的是同一個。酒壺嘴上有磕痕——磕了十幾年還能倒酒。碎碗底有裂紋——裂了兩年還能盛水。石榴樹空了石階——空了還能等人回來坐。日子一樣過——本子一樣記。明天——第十三個圈。”
寫完合上本子壓在枕頭底下。窗外石榴樹上的果子在月光底下又紅了一顆——沉甸甸地晃了一下。明天——新的日子。一個人——不，不是一個人。身後有爹孃、有大哥二哥、有柳如煙張婆子蘇婉清、有南市口十幾個商戶。身後有人——身前有路。路是酒坊的櫃檯到石榴樹的石階——不長，可夠她走了。哥的路是從京東路官道到市易司值房——也不長，可夠他走了。兩個人的路加起來——就是趙家十六年走過的全部。
她閉上眼。明天——辰時起來，去酒坊，畫第十三個圈。
第二天一早。墨芸天沒亮就醒了——手習慣性地伸到枕頭底下摸本子。本子還在。她坐起來聽見灶間裡孫氏己經在熬藥了——藥罐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苦味從灶間漫到院子裡，跟石榴青果的澀香混在一起。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跟十六年來每一天一樣。不一樣的是——今天沒人蹲在灶臺邊等粥喝了。哥的碗擱在灶臺上——空的，筷子擱在碗上。孫氏沒把它收起來——留著。留到哥回來。
墨芸走到灶臺邊端起自己的粥碗呼嚕了一口。“娘——哥的碗俺來洗。”
孫氏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中。你洗。”
墨芸把哥的碗拿過來擱在水盆裡——碗沿上豁口還是十六年前那個。十六年前哥第一天去縣衙回來也是這個碗——她蹲在灶臺邊看著他呼嚕呼嚕喝粥。今天他不在——她自己喝。喝完把他的碗洗乾淨擱回灶臺上——不是收，是擱。擱著等下一頓。下一頓他不回來——再下一頓也不回來。可碗在——人就會回來。
趙德貴拄著柺杖從屋裡出來——今兒精神比昨天好。他在石榴樹下的石階上坐下來——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塊，不是墨軒那塊。墨軒那塊還空著。他看著那壇陳釀——柳如煙昨晚留下的，封泥還沒拆。他伸手在罈子上摸了一下——罈子是涼的，被夜露浸了一宿。“芸兒——你哥走了。酒坊以後你說了算。爹不插手——你管得好。”
“爹——俺知道。暗賬上的圈俺己經畫了十二個了。”她把暗賬翻開給趙德貴看——每一天一個圈，空心，什麼都不寫。十二個圈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跟趙德貴畫的圈一模一樣。不是練出來的——是天生的。天生是趙家的人——就會畫趙家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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