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
天還沒亮墨芸就醒了。她是被凍醒的——腳伸在被子外頭涼得像兩根冰棒。窗戶紙上一層白——又下霜了。
她縮回腳捂在被窩裡頭。炕是溫的，但溫得不實在——昨晚上炕燒得晚，熱氣還沒透過來。
外頭有公雞叫。一聲接一聲拉得老長——是三嬸家那隻蘆花大公雞。叫聲穿過後院的棗樹傳到這邊來，聽起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布。
墨芸在被窩裡頭翻了個身。
今兒是個大日子。
昨兒個晚上顧清衍託人捎話來——今兒來提親。正式的。
墨芸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蕎麥皮的，枕了三年了，蕎麥殼碎成粉了，一翻身就沙沙響。她把枕頭翻了個面——那一面是涼的。臉貼上去，凍得她一激靈。
她爬起來穿衣裳。先把中衣套上，再穿夾襖。夾襖是上個月新做的，藍底碎花的——三嬸給扯的布，她自己縫的。針腳不太齊，可穿在身上暖和。
她把頭髮攏了攏。拿一根銀簪子別上。
銀簪子是從梳妝匣底層翻出來的。是娘當年的陪嫁。簪頭上刻了一朵梅花，磨得都快平了。墨芸對著銅鏡把簪子插上——銅鏡裡頭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清，但能看見兩個耳朵——通紅通紅的。
她用涼水洗了臉。井水是昨兒晚上打的，擱在灶房的水缸裡。上頭己經結了薄薄一層冰。她拿手背把冰戳破，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水冷得像針扎。臉上的皮肉一下子收緊了。
拿粗布手巾擦臉的時候她聞見手巾上有股子酒糟味兒——是她自己的手。昨兒個在酒坊裡忙了一下午，指甲縫裡嵌的全是酒麴。洗了三遍也沒洗掉。
她把手巾搭在臉盆架子上，又拿回來聞了聞手。
算了。反正顧清衍也聞慣了。
天光慢慢亮起來。灶房裡的煙囪開始冒煙。墨芸推開房門出來——院子裡地上白花花的全是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碎霜從腳底下蹦起來濺到鞋幫子上。
棗樹的枝杈上掛了一層白。樹底下的石碾子上也是一層白。井沿上的冰碴子在晨光裡頭亮閃閃的。
三嬸己經在灶房裡頭忙活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噹噹響。墨芸走進去——灶膛裡的火光映在牆上，紅通通的。三嬸蹲在灶前頭添柴，嘴裡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說啥。
“三嬸——要幫忙不？”
“不用不用——你今兒是主角，別沾油煙。”三嬸回頭看她一眼。三嬸的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哎喲——你這丫頭今兒咋這麼好看？”
墨芸的臉騰地紅了。她低下頭搓衣角。“咋就好看啦？跟往常一樣的。”
“不一樣。臉是紅的——不用搽胭脂了。”
墨芸轉身就走。三嬸在後頭呵呵笑。
出了灶房門她站在屋簷底下。太陽從東牆頭的豁口處冒出來，光柱打在對面的房簷上——照得房簷上的霜亮堂堂的。霜在日頭底下化了，順著瓦片往下淌水。一滴一滴的，啪嗒啪嗒掉在臺階上。
她聽見前院有動靜。
是馬蹄聲。嘚嘚嘚地從街那頭過來。馬蹄鐵踩在凍土上頭聲音特別脆，一下一下的像是拿錘子敲鐵砧。
墨芸的心裡咯噔一下。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臟蹦得厲害。咚咚咚的，比外頭的馬蹄聲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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