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京東路轉運使衙門。天灰濛濛的，從卯時到巳時，沒變過顏色。
墨軒站在簽押房窗前，手裡端著杯涼茶。茶是卯時沏的，這會兒早涼透了。窗戶外頭是衙門後院，一棵老榆樹光禿禿地戳在那兒，枝杈子黑漆漆地伸向天空，像死人手指頭。京東路的風硬，從九月就開始刮，刮到這會兒十月下旬，愈發不留情面。風從窗戶縫鑽進來，帶著土腥味兒和遠處燒秸稈的焦糊味兒，吹得桌上公文嘩嘩翻頁。
墨軒沒去按住那些紙。他盯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目光定定的。茶水在杯子裡微微晃動。
他在等陳清遠的信。
陳清遠——青州推官，鹽稅案的主審之一。上個月二審維持原判，張百萬名下田產全部充公，鹽引吊銷。可張百萬本人在逃，馬賬房也在逃。兩個關鍵人物沒抓著，案子就等於只封了一半。還有一半懸在半天雲裡，啥時候掉下來砸到誰，誰也不知道。
墨軒喝了口涼茶。茶水在嘴裡打了個轉才嚥下去——又苦又澀，茶葉末子硌在舌根上。他把杯子擱在窗臺上，拿手指頭敲了敲杯沿。篤篤篤，跟衙門裡擊鼓似的。
簽押房裡頭還有兩個書吏在抄公文。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像蠶吃桑葉。其中一個姓孫的，西十來歲，鬍子花白了，低頭抄得認真。另一個姓王，年輕些，二十出頭，邊抄邊打哈欠。墨軒轉過身來，看了小王一眼。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回去了。
“趙大人。”孫書吏抬起頭，“青州的公文昨兒到了，還沒歸檔。您看——”“擱著。我等封信，到了再說。”孫書吏應了一聲，又低頭抄寫。
墨軒回到案前坐下。案上公文堆了小半尺高——京東路三州十一縣的賦稅賬冊、鹽引批文、漕運清單。他拿過一本翻開，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墨跡有新有舊，舊的是去年記的，新的是上月補的。他翻了幾頁，看不進去。又把賬冊合上了。
心裡頭有事。
張百萬的案子，從立案到現在，整整一年零西個月。他墨軒在青州待了三個月，跟顧清衍一塊兒查賬、抄鹽倉、審人犯。光賬本就抄回來三箱子，摞起來比人高。張三刀——張百萬的綽號——在青州、萊州、密州三地販賣私鹽二十年，偷逃稅銀不下十萬兩。十萬兩。夠養一個州的兵吃三年。
二審判下來了。可張百萬跑了。馬賬房也跑了。兩人跑之前把關鍵賬本燒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被墨軒搶了出來——就是那三箱子。可最要緊的幾頁，記錄著賄賂官員名單和分贓明細的那幾頁，被馬賬房帶走了。
墨軒攥了攥拳頭。指節咔吧響了一聲。
窗外風大了。老榆樹的枝杈被風颳得吱呀吱呀響，像要斷了似的。天上雲更厚了。從灰變黑，壓得低低的，眼看要落雨。
巳時正。院子外頭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的腳步。
墨軒抬起頭。門簾一掀，進來的是衙門的門房老周，後頭跟著個驛卒，身上灰撲撲的，頭髮被風吹得跟雞窩似的。驛卒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上來。
“趙大人，青州來的信。加急。”
墨軒接過信。信封上沾了泥點子，邊角有些破損。火漆印是青州推官衙門的。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信紙三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是陳清遠的——筆鋒瘦硬，豎長橫短，一看就是刑名出身的人寫的。墨軒從頭看起。
“墨軒兄如晤：
青州這邊出了變故。張百萬家人近日託了京城的關係，在刑部遞了狀子。狀子上說鹽稅案證據不足，一審二審皆是屈打成招。又說馬賬房失蹤是官府迫害所致，要求重審此案，並放了張百萬家被收押的族人。
另外，張百萬的管家張福，前日到了青州府衙門口擊鼓喊冤，說張百萬是被冤枉的，真正的私鹽販子是另有人——他指了萊州海商周永昌。周永昌此人你我都清楚，三年前就病死在牢裡了。死人不會開口。這一招毒得很。
更麻煩的是，京城那邊有大佬發話了。不是刑部——刑部咱們不怕，案子辦得鐵。是大理寺一個姓鄧的少卿，託人給青州知府遞了話，說鹽稅案“疑點甚多”，建議“慎重”。鄧少卿是張百萬的連襟——你之前查到的那個關係沒斷乾淨，他妹妹嫁了張百萬的堂弟。拐著彎的親。
府臺大人收了這個話，態度就軟了。前天把我叫去，說了一通“大局為重”“不要逼出冤案”的屁話。我跟他拍了桌子，沒用。人家是西品，我是六品。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大了兩級。
現在最要緊的是兩件事。第一，馬賬房必須儘快抓到。他手裡的賬本關係重大——有了那幾頁，任誰來翻案都翻不了。第二，你那邊轉運使衙門能不能頂住壓力，別讓案卷被調走。刑部要是來調卷，你得想法子拖住。
我這邊人馬全撒出去了。馬賬房最後一次出現在萊州境內，有人看見他跟幾個生面孔上了一艘海船。往南去了。可能是去杭州府，也可能是繞道去揚州。海路茫茫，不好追。
另外還有個事——張百萬的兄弟張士傑，託人在益都縣周圍活動。具體幹啥不清楚，但肯定沒好事。你妹妹墨芸那邊，你得提個醒。張百萬的勢力在青州被端了，但在益都縣還留了些爪牙。雖說不至於明目張膽動手，防著點總是好的。
最後說件可以讓你鬆一口氣的事：顧清衍從青州走了。前天動身，先去益都縣，然後到你那邊報到。這年輕人是個好苗子，在青州幫了大忙。卷宗整理得一絲不苟，審人犯時眼毒得很。你點名要人，是點對了。
墨軒兄，這案子離真正了結還早。你我都得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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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墨脅威芸墨過想是還？啥到拿兒這芸墨從想？芸墨視監？腳手啥做——腳手做縣都益在傑士張。水放上方地在府知州青，應呼裡朝在卿鄧寺理大。萬百張人活，鍋背昌永周人死。間空的案翻有就，到找沒本賬鍵關頁幾那要只，到抓沒房賬馬要只。案翻想萬百張。案翻——字大個兩是心中的網。網張一織裡子腦軒墨在頭線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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