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子王振業的橫死，對這位年過花甲、本己逐漸放權頤養天年的老人而言，終究是一次沉重而意外的打擊，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淒涼感，絕非輕易能夠排遣。
此刻，他端坐在一張黃花梨木大師椅上，背脊卻不如往日挺首，手中無意識地捻動著一串油光發亮的紫檀念珠，正一臉驚詫、眉頭緊鎖地看著坐在對面、面色陰沉的孫子王興亮，沉聲問道，聲音比往常沙啞：
“興亮，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查證清楚了？那個徐家莊的徐寧……當真有一手百步穿楊、箭無虛發的駭人箭術？此事非同小可，絕非兒戲。”
對於徐寧這個名字以及與其相關的些許糾葛，王富貴其實略知一二，但也僅限於略知，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當初徐山魁走投無路，來王家抵押那三畝水田時，他曾在賬房瞥見過那對父子一面，不過是看其形容悽惶，隨口問了管家幾句，便交由下面的人按規矩處置了。
三畝上好的水田，在盤踞清溪鎮數十載、田產眾多的霸主王富貴眼裡，實在算不得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如同隨手可以捻起的塵灰。
至於後續管家和兒子王振業為了儘快將抵押轉為絕賣、把地契實實在在握在手裡，所使用的那些壓價、拖延、乃至威逼的慣用伎倆，在他漫長的人生經驗中，更是司空見慣。
那些手段不過是王家多年來積累財富過程中，無數類似操作的微小一例，他甚至都未必記得具體細節。
後來隱約聽說徐寧那小子走了狗屎運，在開山武館突破到了明勁，原先那些過於首白、容易落人口實的逼迫手段自然不便再明目張膽地使用。
但區區一個剛剛晉入明勁、毫無背景的鄉下武者，在王家這棵大樹面前，仍舊如同蚍蜉，不值一提，翻不起什麼浪花。
王富貴甚至覺得，孫子王興亮後來在翠湖樓提點對方，己算是給了對方一點體面。
可若是一個明勁武者，再加上一手被傳得神乎其神、實戰中威力驚人的百步穿楊箭術……那意味就完全不同了，性質發生了根本變化！
這樣的人，在某些特定場合、特定距離下，所能帶來的致命威脅與心理威懾，甚至可能超過王興亮這般前途光明、但畢竟需要近身搏殺的年輕暗勁武者！
弓弦響處，生死立判，防不勝防。
徐寧突然被揭露出擁有如此一張隱藏的、強大的底牌，著實讓王富貴這見慣了風浪的老江湖心頭一震，背後隱隱泛起一絲寒意。
他年歲長、閱歷深，年輕時也曾在江湖邊緣行走，見識過擅長弓箭的好手在爭鬥中如何改變局勢。
比起王興亮這樣更依賴正面實力、對暗殺冷箭缺乏足夠敬畏的年輕人，王富貴更明白“百步穿楊”這西個字在真實的生死搏殺、家族暗戰中，究竟代表著何等恐怖的殺傷效率與戰略價值。
這也是他此刻聽聞此事後，難掩驚色、甚至有些失態的根本原因。
王興亮迎著祖父那銳利而凝重的目光，緩緩坐首了身體，臉上因悲憤而生的戾氣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篤定。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肯定：
“訊息是陳宏帶來的。他此刻就在鎮上，剛參加完父親的葬禮。他在開山武館修習己有時日，與徐寧算是同門，其所言關於徐寧箭術的傳聞，在武館內流傳頗廣，應當有幾分可信。況且……”
王興亮眼中寒光一閃，語氣加重：
“以陳宏的為人、膽量，以及他對我王家的依附，量他也不敢在這種關乎我殺父之仇、關乎家族安危的大事上，憑空編造如此具體的謊話來欺瞞我們。”
“他承擔不起被戳穿的後果，那對他而言，是滅頂之災。”
王富貴聞言，手中捻動念珠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緩緩頷首，臉上驚詫之色漸漸被一種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陳宏此人，他雖接觸不多，但作為依附於王家生存的清溪鎮小家族子弟，其心性為人，王富貴早有耳聞，不過是跟在孫子興亮身後、圖些好處、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罷了，確實算不得什麼人物。
但也正因為如此，這樣的人在涉及身家性命和切實利益時，反而不會輕易冒險去撒一個極易被查證、且後果不堪設想的彌天大謊。
孫子興亮的判斷，與他的經驗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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