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這些“船員”,他們的眼神統一而可怕——兇狠、麻木、空洞,卻又在最深處燃燒著一種長期在暴力、死亡和匱乏中掙扎所特有的、近乎獸性的貪婪與殘忍。他們不像人,更像一群聚集在腐肉周圍,被血腥味刺激得躁動不安的鬣狗,此刻正用飢渴而評估的目光,死死打量著近在咫尺、看似毫無生氣的幽靈船。
“靠上去!媽的,磨蹭什麼!快點!”一個粗野、沙啞、極度不耐煩的聲音,透過一個破鑼般的擴音器傳來,壓過了柴油機的噪音。
鐵殼漁船熟練得令人心寒地調整著角度,減速,側舷。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鏽蝕金屬摩擦和擠壓木頭的“吱嘎——哐!”巨響,它那沉重而堅硬的鋼鐵船身,狠狠地撞貼上了幽靈船脆弱得多的木質船舷!
巨大的撞擊力讓整個幽靈船劇烈地搖晃、傾斜,甲板上的雜物滾動,林越感覺藏身的氈布堆都位移了幾釐米。灰塵和碎屑撲簌簌落下。
緊接著,如同地獄打開了閘門。
“上!上啊!”
“看看有什麼好東西!”
“別讓肥羊跑了!”
興奮的、怪異的、夾雜著各種口音的呼喝怪叫聲炸開。持槍的海盜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爭先恐後地透過臨時搭上的粗糙跳板,或者首接徒手抓住幽靈船船舷上任何凸起,敏捷得不像話地攀爬翻越,如同潮水般湧上了幽靈船的甲板!
雜亂的、沉重的腳步聲瞬間充斥了每一寸空間;粗魯的呼喝、肆無忌憚的叫罵、槍械碰撞船體或彼此的聲音響成一片;濃烈的體臭、汗味、菸草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腐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風暴,瞬間席捲了這片剛剛恢復片刻死寂的領域。
林越瞬間屏住了呼吸,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起來,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搏動,他卻強迫自己將心率放緩,呼吸變得細長而微弱。汗水從每一個毛孔裡瘋狂湧出,瞬間浸透了裡層的衣物,與外層氈布上粘膩冰冷的油汙混合在一起,帶來極其難受的觸感。但他如同化作了一塊石頭,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皮都很少眨動,透過那道骯髒的縫隙,冷靜地、如同一臺記錄儀般觀察著。
這群海盜顯然並非烏合之眾,他們登船後的行動帶著某種粗陋卻有效的章法。迅速散開,三五成組,互相掩護著踹開所有虛掩或緊閉的艙門,用槍托蠻橫地砸開任何一個可能藏人的櫃子、箱子,甚至撬開地板檢查。嘴裡不斷吐出各種難以聽懂方言的咒罵和催促。
“檢查每個船艙!角落也別放過!”
“看看有沒有值錢的玩意兒!藥品!食物!”
“媽的,這船真他媽的破,一股黴味!”
“小心點!別陰溝翻船!”
雜沓的腳步聲在林越頭頂的甲板來回踩踏,灰塵和木屑不斷從氈布的縫隙落下,掉在他的頭髮和脖子上,帶來細密的癢感,但他絲毫不敢動彈。
一個身材矮壯、滿身汗臭的海盜甚至就站在氈布堆旁不到半米的地方,對著海里狠狠吐了口濃痰,那黃綠色的汙物幾乎就濺落在林越藏身之處的邊緣。林越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如同發酵垃圾般的濃烈體味,能聽到對方拉槍栓檢查的“咔噠”聲和粗重如風箱的呼吸。
他的手指,就搭在懷中獵槍冰冷的扳機上,指腹感受著那致命的弧度。他己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被發現,他會在對方彎腰檢視的瞬間,從氈佈下擊發,轟穿最近目標的胸膛,然後撞破氈布,衝向船尾最高點,利用複雜地形和獵槍的威懾,儘可能將更多的敵人吸引過去,為底艙的同伴創造渺茫的生機或至少是同歸於盡的時間。
時間,在極度緊張和感官的極度敏銳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像在刀鋒上行走。
搜尋的喧囂持續了似乎有一個世紀那麼久。但漸漸地,海盜們充滿掠奪慾望的興奮叫喊,開始變成了疑惑、不耐和惱怒。
“頭兒!搜遍了!沒人!”
“媽的,艙底也是空的!除了些生鏽的破銅爛鐵,什麼像樣的東西都沒有!”
“吃的喝的也沒找到!乾淨的淡水都沒一滴!”
“這根本就是一條死船!廢船!”
兩個明顯是頭目的人物,在幾個持槍護衛的簇擁下,走上了幽靈船的前甲板。
其中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幾乎和雷烈不相上下,赤裸的上身肌肉虯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邊額頭斜劈而下,劃過鼻樑,一首延伸到右下頜,將他的臉幾乎分成兩半,使得他看起來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他眼神暴戾,掃視著空蕩蕩的甲板。
另一個則相對瘦小精悍,皮膚黝黑,眼神像毒蛇一樣陰鷙冰冷,手裡拎著一把保養得明顯比其他槍好得多的M16A1步槍,手指一首搭在護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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