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顯然是這艘遊艇的前任主人,用於在漫長航行中打發寂寥時光的“高階玩具”,或許曾在平靜的海面上,用來射擊偶爾飛過的海鳥或漂浮的靶子。
在文明社會的規則與秩序下,它不過是一種無傷大雅的消遣,一種昂貴的娛樂。但在此刻,在這片法外之地的南太平洋中央,在這艘失去動力、脆弱不堪、任人宰割的孤舟之上,這件被遺忘的“玩具”,被時間和環境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沉重而致命的全新含義。
阿菲的眸子在駕駛艙昏黃的光線下倏然亮起,如同黑暗中點燃的兩簇冷火。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迅速而謹慎地拿起氣槍,仔細查驗了壓氣杆的力度、槍膛的清潔度、扳機機構的靈敏性,確認一切狀態完好,隨時可用。
然後,她將氣槍和兩盒鉛彈(一盒己開封,存量約半;一盒未開封,滿滿一百發)一同小心取出,再將那塊桃木飾板嚴絲合縫地推回原位,“咔”一聲輕響,暗格恢復如初,不留痕跡。
她找到林越時,他正獨自立於船尾,背影如同礁石,凝望著如血殘陽將浩瀚無垠的海面浸染得一片悽豔的金紅,海風鼓起他略顯破爛的衣衫。
“林越。”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穿透力。
林越回身,目光落在她臉上,立刻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久違的、銳利而明亮的神采,那不是恐懼,也不是茫然,而是一種確切的、發現了某種關鍵之物的光芒。
阿菲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用一塊乾淨帆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遞了過去。
林越接過,入手是沉甸甸的、冰涼的金屬觸感。他揭開帆布一角,那幽藍的槍身和精巧的瞄準鏡在夕陽餘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迅速而熟練地檢查起來:壓氣結構的密封性與力度,槍膛線的磨損情況,瞄具的十字分劃清晰度……這不是軍用制式武器,它的威力和有效射程(大約在五十米內才有較好精度和殺傷力)都相當有限,無法與火藥武器相比。
但在特定距離內,尤其是在對方無防護的情況下,一顆精準射出的鉛彈,足以擊穿皮膚,嵌入肌肉,打斷小骨,甚至如果命中眼睛、咽喉等要害……同樣可以造成重創,乃至奪走生命。
“哪裡找到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融入了海浪聲。
“駕駛臺。導航儀下面,有個暗格。”阿菲的回答簡潔明瞭,沒有多餘修飾。
林越的手微微收緊,掂量著手中這把沉甸甸的氣槍。這件武器的出現,像一顆投入絕望死水的堅硬石子,瞬間攪動了這十天來純粹被動、只能捱打不能還手的僵固局面。它提供了一種可能,一種在絕境中發起有限的、非對稱的、但足以致命反擊的可能。它微弱,射程短,依賴手動充氣,無法連續射擊,在正面衝突中作用有限……但它無疑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甬道中,刺入的第一縷冰冷而真實的鋒芒。
它意味著,他們不再是完全的待宰羔羊。
“鉛彈數量尚可。”阿菲補充道,點明瞭另一個關鍵——彈藥儲備。
林越頷首,眼中閃過計算的光芒。他沒有將氣槍留下,而是重新用帆布包好,遞迴給阿菲:“去找雷烈。把這個交給他。他知道怎麼才能讓它發揮最大的作用。”
雷烈的軍事背景,包括可能接觸過的非標準武器訓練,使他成為使用這件特殊武器的最佳人選。他懂得如何選擇伏擊位置,計算彈道下墜,以及最重要的——何時扣動扳機,才能達到最大的戰術威懾或實際殺傷效果。
“明白。”阿菲接過,轉身欲走,動作乾脆利落。
就在這時——
“林越!有情況!快過來!” 韓立略顯急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猛地從駕駛艙方向傳來,瞬間如同利刃,撕裂了船艙內外那層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所有人,無論在哪個角落——正在擦拭工具的戴維,在艙室角落假寐的雷烈,在整理醫療包的蘇拉,剛剛轉身的阿菲,以及船尾的林越——都如同被無形的高壓電流擊中,剎那間從各自的疲憊、沉思或短暫的振奮中驚醒!
沒有呼喊,沒有詢問,只有條件反射般迅速的動作。腳步聲幾乎同時響起,迅速匯聚向駕駛艙。
狹窄的駕駛艙內,韓立臉色微微發白,手指緊緊按在雷達螢幕的邊緣,指節泛白。螢幕上,那圈墨綠色的掃描線剛剛勻速掠過。而在螢幕的東北方向邊緣,一個清晰、穩定、不再閃爍模糊的白色光點,正如同深海浮出的幽靈,穩定地、堅定不移地朝著他們所在的大致座標,移動過來。
光點不大,但異常清晰。
它移動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
死水,驟然被無形的巨力攪動,表面平靜霎時破碎,深處潛藏的漩渦與暗流,即將化作吞噬一切的狂瀾!
海天相接處,一個黑點悄然浮現,刺破了那片單調得令人絕望的蔚藍。
起初,它渺小得如同遠方振翅的孤鳥,在遼闊無垠的藍色畫布上只是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瑕疵。但瞭望者韓立瞬間繃首了脊背——那黑點的移動軌跡,並非鳥類隨性的盤旋,而是筆首、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明確目的性,正朝著他們這片被遺忘的海域快速逼近。它像一顆瞄準靶心緩緩飛來的子彈,瞬間攫住了發現者的心臟,讓他喉嚨發緊,幾乎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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