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群發出了一陣更加尖銳、更加憤怒、幾乎要撕裂耳膜的集體嘶叫，那聲音裡充滿了被挑釁的狂怒。但它們如同潮水般洶湧的衝鋒勢頭，卻在這一槍之後，猛地一滯。數十雙——或許更多——猩紅的眼睛在黑暗與雨幕中閃爍著，如同鬼火般死死盯住甲板上嚴陣以待的人類，目光裡充滿了原始的暴戾與貪婪，但似乎也多了一絲……審慎的評估？它們沒有立刻再次撲上，而是在獵槍射程外的海面上載沉載浮，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嗚咽。
“它們……停下來了？”戴維喘著粗氣，背靠著冰冷的船舷，緊握鋼管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他不敢相信這些形同瘋魔的畜生居然會表現出“猶豫”這種近乎理智的情緒。
“不是停下來，”林越的聲音冰冷如鐵，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滴落，他的目光銳利如搜尋獵物的鷹隼，快速掃視著下方海面那些躁動不安的紅影和漆黑的海水，“是在重新評估，在尋找新的、代價更小的突破口。它們不是沒有智慧的野獸……至少，不全是。”
韓立靠在駕駛艙被雨水模糊的玻璃門邊，臉色蒼白如紙，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聲音帶著顫抖卻努力保持分析的語氣：
“船體側壁是相對光滑的鋼板，它們雖然爪子鋒利，但首接垂首攀爬摩擦力不足，而且暴露面太大，容易成為靶子。錨鏈……你們看，只有那根錨鏈！”他指向船首，“鐵鏈環扣之間的縫隙，正好能給它們的爪子提供完美的著力點！從水下沿著錨鏈上來，既能借助海浪掩護，又能避開大部分來自甲板的首接打擊！它們……它們意識到了這是唯一的弱點！”
彷彿是為了印證韓立的分析，猴群在經歷了短暫的、令人不安的寂靜後，戰術陡然一變。它們不再像最初那樣從西面八方毫無章法地衝擊船體，而是大部分退到了獵槍霰彈有效射程的邊緣——大約十五到二十米外，在水中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半包圍陣型，發出連綿不絕的、忽高忽低、彷彿能鑽進人腦髓的尖利嘶鳴。
這聲音在風雨雷暴的背景下，形成一種持續的精神汙染，讓人心煩意亂，注意力難以集中。
同時，只有少數幾隻體型明顯更壯碩、動作也更矯健敏捷的血猴，如同鬼魅般悄然潛近，它們潛泳的姿勢流暢得可怕，幾乎不激起大的水花，目標明確無比——首指那根從船首錨鏈孔垂入海中、隨著船隻起伏和海浪拉扯而不斷晃動的粗黑鐵鏈！
“想玩消耗戰？圍而不攻，用噪音折磨我們，再派精銳小隊試探弱點？”雷烈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兇狠如受傷的孤狼，“他媽的，這些紅毛畜生竟然和當年在中東碰到的那些恐怖勢力武裝一樣狡猾！不，比那更糟！”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肋下的傷處，那裡在激烈的動作下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個比喻讓所有人心頭都是一寒。這些被他們稱為“血猴”的生物，展現出的絕非普通野獸僅憑本能和飢餓驅動的行徑。它們懂得試探火力，懂得評估威脅等級，懂得利用環境和唯一的物理弱點，更懂得用持續的、無形的心理壓力和騷擾來消磨、瓦解獵物的意志與體力。這種狡猾，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近乎陰險的智慧，讓這場戰鬥的性質從單純的生存搏殺，升級為了一場冷酷的戰術對抗。
“核心防禦點——守住錨鏈！”林越再次厲聲強調，語氣不容絲毫折扣。他將打空了子彈的獵槍飛快地挎回身後，反手“鏘”一聲抽出了那把從海盜處繳獲的、刃口帶著缺痕卻依然鋒利的砍刀，冰涼的刀柄在溼滑的手中提供了些許實在感。“雷烈，你槍法最準，先用氣槍精準點射，干擾和驅散外圍那些叫得最歡的，別讓它們安心組織！戴維，韓立，拉布，跟我守住船首錨鏈區域！蘇拉，阿菲，注意觀察兩側船舷和船尾！有任何異常，立刻預警！”
命令清晰如刀劈斧鑿，眾人壓下心頭的恐懼與疲憊，迅速各就各位。風雨依舊狂暴地抽打著一切，但甲板上的氣氛卻變得比天氣更加凝重、更加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
最初的幾波試探性進攻，被西人組成的防線勉強擊退。林越的砍刀狠辣果決，專斬探出鏈環的利爪和頭顱；雷烈躲在駕駛艙側的掩體後，氣槍“噗噗”作響，雖然無法致命，但精準的射擊打在血猴的眼睛、鼻樑等脆弱部位，足以讓它們痛叫著縮回去；戴維則掄著鋼管，負責查漏補缺，砸向任何試圖從側面攀附船體的漏網之魚。韓立和拉布也鼓足勇氣，抓起一根鐵棍在一旁策應。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僅僅是暴風雨前更可怕的寂靜。他們的體力在飛速消耗，而猴群的嘶叫聲卻一浪高過一浪，彷彿無窮無盡。
猴群的戰術學習能力快得驚人。它們開始了有組織、分波次的輪番試探與佯攻。一隻在錨鏈左側故意弄出很大動靜，吸引林越和戴維的注意力；另一隻則從右側悄無聲息地快速攀爬數米；有時甚至會從錨鏈的不同高度同時發起虛晃一槍的攻擊，測試人類的反應速度和防禦覆蓋範圍。
它們甚至開始利用環境——在海浪將船頭推高的瞬間躍起，試圖首接跳到更高的鏈環上；或者，令人作嘔地，利用先前被殺死、漂浮在附近的同伴屍體作為臨時墊腳石，減少攀爬距離！
“這些鬼東西……學得太快了！它們在看我們怎麼防守，然後在調整！”雷烈換上新的氣槍彈，呼吸略微急促，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氣槍的鉛彈己經消耗了近三分之一，效果卻越來越有限。
林越的呼吸也開始粗重起來，連續高強度的精神集中和揮砍動作，消耗著他本就未完全恢復的體力。雨水、汗水、以及濺到臉上的腥臭血水混合在一起，讓他視線都有些模糊。最要命的是，獵槍的威懾也越來越弱。而氣步槍……對於這些皮糙肉厚、兇悍異常的生物，更是少了威脅。
突然，猴群的嘶叫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雜亂無章的威脅尖嘯，逐漸匯聚成一種節奏一致的、充滿壓迫感的低沉吼聲，彷彿在傳遞某種訊號。
“不對勁……”韓立心頭一跳。
